2022年06月17日
2022-06-17 08:56阅读:
故
乡
鱼
事
——“人生拾忆”之九
故乡,曾经有一片水,人们叫它南泡子。所谓泡子,词典释义说是小湖,但在我心里它却是一片海,它的每一层碧波都叠拥着我的儿时梦幻
。
我们那里远海,也无山,平缓的白沙坨就是孩子们眼里的高山。而无由出现在沙丘间的一方清凌,则更让人遐想无限。它三面环沙,一边衔着草场,形如弯月,又似残损的蓝色宝石。无风时,波平如镜;风来了,烟涛浩淼。水中还多鱼,天空中有鸥鸟翻飞,周边草丛间起落着无数的野鸭。水绿沙白,风呼鸟唱,景色迤逦,给原本荒寂的故乡带来了生气,成为家乡人的一方天堂,自然也是孩子们嘻戏的乐园。所以从我懂事起,便与泡子有了不解之缘。起初由哥哥姐姐们带着,整天在岸边沙滩上疯跑,或是到苇丛中追野鸭、捡鸟蛋。继之,便试探着下水踩蛤蜊、抓鱼。那时,泡子周边好玩的事不少,诸如遛鸟、捉跳兔、扣鹌鹑,但我最喜欢的则是在水中抓鱼。泡子很深,二哥会踩水,常扎猛子下去试探
,说总有几房深吧。但近岸则平缓,往里走上十丈,水还没上脖梗呢。我和家姐不会水,每天都在浅岸玩。脚下全是沙子底儿,水清得能看见游鱼。有时泡在水里,会突然有鱼窜进怀里,然后扑楞楞跑掉。令人忘不了的是,有次我竟然抱住了一条大鲤鱼,回家一秤,足有二斤重呢,供全家人美餐了一大顿。
泡子,是故乡的天然渔场,捕鱼这活从祖上就开始了。我们那里亦农亦牧,家家养羊、养牛、养驴,殷实者还会养骡、养马,不过多是要拿去换钱的,只有年节才会杀牛宰羊。平日里谁家杀了头猪,也要全屯人分享,你一秤我一秤,张家二斤李家三斤,让各家都沾点荤腥儿。所以屯人要想多吃肉,就得寄望猎野味和捕鱼了。捕捉飞鸟和野兽需要成块的时间,主要在冬季。那时翠微谢尽,庄禾收仓,场净人闲,天远地宽,野兽和飞鸟觅食现身,人们便开始疯狂猎捕。埋轧的、下套的、拉扣网的,甚或放猎狗、组织围队的,忙得不亦乐乎。每天早晨人们出村看轧、遛套子回来,都会肩扛着野兔,手拎野鸡、鹌鹑。继之,家家便会散溢出炖煮野味的香气。有时,大人和孩子们还会围着火盆烤铁雀。烧的多是玉米穰子,火苗短而旺,一会儿就可将鸟烤得焦脆鲜嫩,令人馋涎欲滴。那时故乡田野间,野兽禽鸟可真多,似乎永远捕不完。寒冬来临,大雪飘落,扫块地撒上粮食,装上扣网,鸟叫子一响,便会有成阵的飞鸟疾旋而下。这时,牵绳一拉,大网翻扣,一次甚或可捕铁雀上千只。北大荒那种“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的景象,其实在我们那里也不是什么神话。所以在冬日里,各家仓房总有吃不完的冻兔、冻野鸡、冻鹌鹑、冻铁雀,甚至还有狍子、黄羊之类。
捕鱼是不分季节的,只有捕捞的方式不同。春夏秋三季,多用抛网和抢网,而冬季则需要凿冰窟窿网捞,或者下鱼帐子。泡子里的鱼均系野生,品种嫌少,只有鲫鱼、鲤鱼、鲶鱼和嘎牙子几种。还有很小的穿丁子,一群群的,倏忽来、倏忽去,疾若风云。除此还有蛤蜊和虾米。大鱼多在深水区,小鱼和虾米生活在近岸。捕大鱼需用抛网,这是大人们的事。这种网由细麻绳编就,网眼有疏有密,并辅以沉重的铅坠。一当抛开状若清扇,覆盖面很大,不过抛掷时需足够的气力,故开始全屯能熟练操纵者并不多,惟马大爷是公认的网捕能手。他是山东移民,人高马大,据说是从运河边上搬过来的。他撒出的网浑如团扇,又远又飘。每天早晚,大网一撒能网得住晨阳晚日,煞是好看。一网拉上来,又总是群鱼攒岸,摔地山响,红毛鲤、鲫瓜子,活蹦乱跳,引得村人也跟着马大爷学。后来,能下水抛网者日渐多起来,每到农闲时节,泡子中便掷网片片,翻上翻下,此起彼伏,景象很是壮观。再后来,人们开始造筏子,多用粗树枝或麻秸捆绑,并以木板子作桨,划到泡子中央去打更大的鱼。有时兴致未尽,还会在筏子上点起煤油罩子灯,继续夜捕。这时,点点灯火便在水中摇来晃去,忽明忽灭,忽近忽远,飘飘渺渺,真有点绿水江南,渔歌唱晚的意境呢。
至于冬天捕鱼,则是另一番景象了。关外严寒,冰冻三尺,时间长达四五个月之久。这时人们猎捕就得破冰,工具是冰锥子和冰镐。使用冰镐时须双手握把,抡起来如风车般,镐镐冰片飞溅,围观的人们躲出好远,惟恐被击中。而用冰锥凿冰,除了力气,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冰锥子很重,得双手高高提起,狠狠砸下,迅猛击打,可每一锥落下,也只能在坚硬的冰面留下碗口大的白印儿。凿成一磨盘大的鱼坑,需要千百次重击,震得人胳膊酸痛,虎口发麻,频繁换人。一待冰窟窿凿成,还没清理完余冰,便会有鱼争相冒出来吸氧,有的还急不可捺地蹦出冰面。这时人们就开始操起网捞子,一网接一网地捞,一会儿工夫,就可装满一桶,随后便兴冲冲地归家了。第二天,重新凿开夜里结的新冰,又可继续捕捞了。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整个冬天,能保证家家吃上鱼。但倘若拿出去卖,就得下鱼帐子,进行大规模捕捞。我们那里管这种鱼帐子叫“冰箔”,究竟这“箔”字怎么写,舞文弄墨大半辈子,直到今天我还是没弄清楚,因为这是地方方言。方言土语,有时只求形像,说出来痛快顺口,至于字怎么写,谁又肯在乎呢?下渔帐子,顾名思义,就是给更多的鱼做聚集休息的地方。这需精心设计,既熟识水情,又要知道鱼群走向,同时还得巧妙地制造出迷宫来,以便能驱鱼顺顺当当地进入捕捞圈,再也出不去。这种活儿工作量大:破冰线路很长,又千回百折,叉路交错,最终还得九九归一。而用麻杆或高梁编织鱼帐子,并将其牢固地植于水中,疏而不漏,经得起风吹浪打,技术要求很高。干这事要举全屯之力,刨冰的刨冰,编帐子的编帐子,下箔的下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家家参与。其统驭者,自然还是马大爷。他先在冰面上撒灰标出结构路线图,组织大家刨冰,然后指导下帐子。渔箔是并行的两排,起始远远分开,然后朝同一方向聚拢,彼此的间距越来越窄,直至收缩处又突然分行,最终围成一方大池子,以利蓄存足够多的鱼。整条渔帐走势如龙,变幻莫测,潇洒又飘逸,令人震撼。待翌日清晨,清理完新冰,随着马大爷一声令下,捕捞就正式开始了。十几位壮汉围成一圈,齐刷刷地将手中的搅网探向水底,反复搅捞,于是一网网鱼便在人们的吆喝声中接连被提上来,倒在冰上拥拥挤挤,你窜我跳,十分喜人。这时手中没活的人就赶过来挑鱼,按大小和品种分堆。接着,就有大车过来拉到城里叫卖,并在车把式清脆的鞭花声中起程,一路风烟地奔向远方,身后留下的是人们的喜悦和笑声。
冬季捕鱼,孩子们可做的事不多,无非是帮着挑编渔帐子用的秸杆,在冰上分分鱼。如果大人们忙不过来,有时还会到冰窟窿里捞一网供家里急餐。不过在夏季里。我们则是捕鱼的主力。那时农田活多,大人们锄草间苗,忙得披星戴月,除非农事闲暇,否则便抽不出时间打鱼,抓鱼的重担自然落到了孩子们身上。整个夏天,我们到泡子里玩耍时,总要带上抢网。玩够了,推着它在浅水处跑上一段,就会轻易抓到半桶鱼。回家分拣好,只等妈妈收工回来做着吃。抢网网眼儿很小,捕的鱼都不大,其中有鲫瓜子、小鲤鱼、黄嘎鱼、鲇鱼,但更多的是银鱼,我们那里叫它穿丁子,身削体长,经油炸后满口稣香,是孩子们最爱吃的,甚至出外玩耍也要装上一兜子。而其他几种鱼,则分别用于炖菜、熬汤、炸酱。吃不了的,就拿去喂猫狗了。夏天在泡子里玩,大部分时间是踩蛤蜊。这种东西喜欢半埋在沙底里。小的近岸,大些的则藏于深水处,肉能吃,甲壳对开可玩,不过捕捉它多半是图个乐趣。天大热时,将刚踩到的蛤蜊放到岸边沙滩上烤太阳,一会儿就硬壳张开,吐出鲜肉来,一碰立马又收回去。此后会反反复复,似乎有灵性,在和人开着玩笑。有时我们还会拣花纹好看些的带回家,泡在水盆里,寂寞了就拿出来玩玩,给全家增添些欢乐。
在近岸抓小蛤蜊,日子久了便会不满足,就想试探着走进深水区抓大个儿的。但这很危险,稍有疏乎就会被风浪卷走,所以一当有这种想法,姐姐就会呼上马家四姐。四姐系马大爷的女儿,在家排行老四,人长得水葱似的,水性也好。据说从懂事起,马大爷就将其扔进泡子里,练出一身好水性,狗刨、踩水都得心应手。七八岁时,便敢独自闯风蹈浪,游向泡子中心去了,水程漫漫毫无惧意,并游得悠然自得。每次从湖心回来,还总能抱只大蛤蜊送人,着实令屯中小伙伴们羡慕不已。马家同我家都从山东过来,前后脚落户小屯,父亲同马大爷又是拜了把子弟兄,故两家关系甚好,马家三姐还做了妈妈的干女儿呢。马家四姐憨厚老实,重情重义,我们每次约她出村踩蛤蜊,都答应得爽爽快快。到了泡子边,又总是先下水试探深度,给我们划出边界。当我们踩到蛤蜊,水稍深她就会游过来,一猛子扎去帮着捞出来。她还鼓励我往深处走,开始看我胆子小,就用手轻轻托着,慢慢也就习以为常了。有次我竟逞能地走进深水区,一个浪头打来几乎淹没了,幸亏四姐及时赶来救我。并反复叮嘱,以后要去深水区一定要呼上她。四姐人心细,但胆子很大,农闲时节马大爷去湖心撒网,她多会是要跟着上筏子的,帮着捡鱼理网。偶尔落水,也只是扑腾几下就会翻上来,跟没事似的。我很喜欢看四姐在风浪中从容的身影,蓝天绿水间如一只悠翔的鸥鸟,两条红辫绳忽上忽下,映衬得脸颊光鲜灿烂。而四姐也总是呵护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一次到泡子里打鱼,马大爷不在,屯中的牛犊子大哥强行借筏子,态度蛮横。四姐拗不过,只得同他一起下水,并叫上我和姐姐。牛犊子没正形,划到湖心竟对四姐撩起骚来,我见状不忍就骂了他。谁想惹得他一脚将我揣入水中,连呛了好几口。幸亏四姐发疯般地纵身跳下,及时将我拖上岸。妈妈知道这事说,看四姐对你真好,长大就娶她做媳妇吧。在我初中毕业那年,真的有人提亲了,父亲说,这事就定了吧。我知道四姐对我好,但为了继续求学,我还是惋拒了。听说四姐因此曾伤心多时。不过在我高中毕业回乡时,她已做了邻村的小学教员,后来找个同行嫁了。在那一刻,我已记不得自己是否有过失落。
儿时的南泡子,总是水满波溢,浮浮溜溜,清清澈澈,鱼也捕不完,带给故乡的是世代欢乐。听老人们说,泡子底下有泉眼,连通西辽河。由蛤蜊精镇守着,泡子里水多水少由它控制,涨落无忧。可是有几年,屯人发现泡子的水线下撤了,水质也日渐浑浊。那时我已到城里读初中,偶尔回家,亲见岸边的沙滩与日变宽,青苇枯减,鸥鸟和野鸭亦稀稀落落了。想在水边抢点鱼都难,蛤蜊也不再好踩,想捕鱼吃得脱光身子到泡子中间去,而那里淤泥很深,容易被陷住,甚至有生命危险。有次,村人虎发子就被深陷住了,并在继续下沉,幸亏被人及时发现用绳子拽了出来。这令人忧心不已,惟巩哪一天泡子没了,鱼没了,小屯人的天堂也一去不再回来。我曾就此事寻问过马大爷:这泡子怎么了?马大爷说,天灾人祸呀!所谓天灾,就是连年干旱少雨。那人祸呢?有人说,是西辽河上游修了水库,断了水的来路。但更多的说法是屯人自己将泡子给毁了,从而惹怒了蛤蜊精,不再积极作为。蛤蜊精一说自非信言,但人为破坏泡子环境却是不争的事实。泡子周边原本有宽阔的芦苇荡,春夏之际绿云漾漾,密密匝匝,将一方清凌围裹得严实合缝,象篦子一样梳掉侵蚀湖身饥体的杂质,让其青颜永驻。而秋冬季节,枯干的芦苇从来不割,就如同哨兵一样仍能坚定地挡风锁沙,使泡子丰腴的肌体不曾瘦损。可后来一切都变了:先是城里建了造纸厂,村人争相割苇换钱,逢秋必割得一根不剩。挡风墙没了,风沙便有恃无恐,没多久就将半个沙坨搬进了水里。沙进水退呀,从此半月天象便在故乡的泡子演绎开来,月盈而亏,原本状如玉盘的水面,变成了渐损不止的残月。月缺能复圆,可泡子呢?更令人唏嘘的事还在后面。我中学毕业那年回乡,看到泡子成了沤麻坑,一垛垛的青麻在水中连缀如岭,一泡就是二三十天,导致泡子水色黑黄,散发出难闻的腥臭,鱼也开始大批死了。问村人,说过去的碱坑干涸无处沤麻了,不得不出此下策。但耽心此情此景的老人们还是伤心不已,见面时个个唉声叹气。尤其是马大爷,已渔猎大半辈子了,更是拉住我的手说:三子呀,这样下去,怕是劫数难逃了。那会儿,老人家眼角含泪,双肩峭抖,几近不堪一击。
事情未出马大爷所料:上世纪六十年前期我去远处读大学,一直在家坚守的二哥来信说,故乡的泡子干了。听到这消息,我并未十分震惊,知道该来的总会要来,不过还是觉得快了点儿。所以大学一毕业,我便急不可奈地决定回乡看个究竟。那天二哥来火车站接我,领着走了条新路,说是近年才踏出来的,刚好从旧日的泡子间穿过。我们到达泡子旧址时,正好沉阳将没,天地间一片凄黄。横陈在脚下的,已是漫漶无边的流沙,疏疏落落地转动着几丛蓬蒿,记忆中的两座白沙坨也已被风削平。昔景全无,往忆难再,天地间一派潇色苍凉。那一刻我知道,故乡已永远失去了那片曾经的天堂,从此也干涸着我蓬勃的童年梦幻。回村第二天,我去看了马大爷,他已风烛残年,说起消失的泡子仍痛心疾首,情有不甘。直到我离开时,还听他在不停地叨念着:泡子原本有救的,可却被恨心地抽干了。作孽呀!回到家,二哥向我讲述了泡子终于消失的原尾。事情起于一年春旱,屯里不顾老人们劝阻,执意从泡子里抽水救急。当时泡子水已十分有限,龟缩于湖心。但最终几里长的管道还是铺下了,抽水机的马达声也随之拧响。水退人进,后来甚至修了条土坝到泡子中央,直至将水抽得点滴不剩。那次,全屯每家都分到了不少鱼,那是泡子留给村人的最后愦赠。不知人们在吃那些鱼时,是否会心中滴泪?我想,马大爷一定会是的。
光阴流逝,时过境迁。但泡子的曾经,之于我却是永远的存在;而儿时那种淡淡的鱼腥味,也总是香甜着我的梦境。多少年后,我又回了趟故乡,是应当地报社之邀,他们派车送我。临行前,我托人在城里买了一篓鱼,拟送给村中吃着泡子鱼长大的当年同伴们,他们同我一样也已年近古稀,听说有些年未吃到鲜鱼了。此前马大爷已经去世,听说马家四姐也走了,患的是淋巴病。回家翌日一早,我便请二嫂烧好两尾大鲤鱼,到马大爷的坟地祭奠。当烟火鱼香升起时,不知马大爷是否会高兴?分送给村人剩下的鱼,就留给自家吃了,儿孙们吃得非常香。饭后,我曾悄悄地问小孙子:吃过家乡自产的鱼吗?他说没有。接着又问他:您知道咱屯曾有过大泡子吗?他懵懂地望着我,晃晃小脑瓜,连说:不知道。那一刻,我有些茫然……
2022、6、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