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6月18日
2022-06-18 07:31阅读:
鸡鸣驿:荒芜的历史时空
——外北京叙事之六
汽车出京城,沿京张高速西北行,于145公里处驶离出口,前方不远处便是鸡鸣驿。据说,这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大古驿站,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为世界濒危文化遗产。
驿站,系古时传递公文之人或往来官员途中歇宿、换马的处所。它出现很早,是伴随人类历史逶迤而来的世界风景。我国在战国时期,就已出现邮驿;汉置传舍、邮亭;唐以后设水驿、驿田和邮铺、递铺以及站赤;及至明方为驿站。一般规模都较小。但在这里,却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小城:墙高约数丈,由大块灰砖砌成,四面围合,上置有垛口,从远处还可眺见其东西两侧高耸的门楼。在周边一片黄土漫漫的空旷原野上,能突现这样一座厚重的古城,不能不让人心生震
撼。我们来鸡鸣驿这天,是旧历大年正月初三。此时京城已春阳乍现,柳枝泛青,但在这里还是风锁暖意,严寒砭人。可前来游历者依然兴趣浓烈,有的开车而至;有的骑自行车;而更多则是背包族,三三两两,下了公汽步行过来,一拨刚走一拨又来,让
寂寥的古驿站多了些生命的涌动。
这座古驿站有两座门楼,分设在东西两侧,之间有内道相通。我们是在西门外下的车。眼前的门楼很高,门洞为拱券型结构,上书“鸡鸣山驿”四个大字;顶部置二层越楼,翘角飞檐,颇显灵逸。走进城门,我们于第一时间登了上去。此处是全城的至高点之一,站在这里抚栏凭眺,思接千载,大有可纵览鸡鸣驿的古今之感。据《大明·一统志》记载:鸡鸣驿始建于辽金,因背依鸡鸣山而得名。它成规模于元,是当时连接元大都(此京)与上都(内蒙古正蓝旗)西北干道上的重要“站赤”;而到了明代则环筑城垣,成为一座兼具防御作用的功能齐全的大型驿站。其城墙为外包青砖的夯土结构,周长2700米,高12米,底宽7米,上阔3米。墙头遍布哨位、瞭望孔、射击孔和排水孔;南墙、北城墙中部和东南角台,分别建有寿星楼、玉皇阁、魁星楼,为全城最高瞭望处。沿城墙内部辟有6-7米环道,城外开挖了宽11米的护城河,进可攻,退可守。而城内则设有驿丞、驿丞署、公馆院、马号和戏楼等,并拥有佛、道、儒教寺庙13座,其中以城隍庙、关帝庙和老爷庙规模较大。在全盛时期,尚有各类店铺十几户、民居数十家。商贾聚集,邮驿和丁客往来熙攘,成就了京北第一大驿城的无限风光。
然而,光阴不再,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鸡鸣驿,已是衰微破败,满目荒芜了。其城墙原本高大伟岸,固若金汤,但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剥蚀,早就砖垣倾颓,内夯黄土裸露了。靠西边一侧墙体,还出现了两段大豁口,最大的一处不下几十米宽;墙头上的角楼、亭阁,也多已不见,只留下东西两座门楼各自孑然而立,彼此形影相望;其中的东门楼系木质结构,更是风烛残年,摇摇欲坠。惟西侧的城门还健在着——导游告诉我们,这是几年前有人来这里拍电影时重修过的,其上从此留下了《大话西游》中至尊宝与紫霞仙子深情的旷古一吻,引得无数青年男女不断前来寻梦。至于城内的街路和房舍,也已不见了先前那种两横两纵的清晰格局。一些古建筑已被时间的巨手抹去,尚存者也多姿容凋谢,精美难再。像邮局、戏楼等虽保存还算完整,但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不知哪一天就会蓦然间倾覆。它们中尤以驿舍、马厩和庙宇的景象,更让人心生酸楚。或许因为建筑等级较低,所以驿舍与马厩均为锈锁封门,无人问津,并且多已屋顶塌落,椽檩交并,院内杂草没身,让人难得趋近一观。而那些构筑规模颇高的寺庙,亦是情景惨淡,也多无迹可寻。眼下仅存的几座,亦是断砖烂瓦,蒿草丛生,在冬日的斜阳中瑟瑟颤抖着。从西城楼上下来,导游最先将我们领进了一处庙宇——可能是观音吧?据介绍,这是古驿内目前保存得最好的寺庙,但也仅存正殿一座,空空荡荡的,门窗已去,梁柱不稳,漆黑一片,让人置身其中倍感忧惧。不过,令人兴奋的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壁画,布满一面山墙,内容虽是世俗的“送子”、“接福”之类,但画功还算精致,色彩依然鲜艳,画面也基本保持完整。可能是出于欣赏,抑或想借借仙气吧,不少游客都在此争相留影。我们一家人也乘机拍了几张,尤其是酷爱绘画的外孙女,更是好好地美了一把。在另一处的城隍庙中,我们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形,景况似乎更加难堪。尽管其正殿和西侧偏殿还在,但已完全被荒蒿败树所淹没。我们好不容易寻隙钻了进去,可里面几乎无法下脚,砖瓦杂陈,粪尿遍地,令人作呕。就是在如此不堪的环境中,我们仍然在墙上发现了几幅壁画,可大部分画面已被黄泥巴或白灰涂抹住,只露出几块边边角角,在冬日横切进来的阳光中,顽强地展示着各自固有的美丽,并对我们曾经的愚昧与蛮横发出无声的抗议!更让人忿然的是,在西配殿的前墙上,原本绘有两幅水墨画,但在我们去参观时却只剩下一幅了。导游说:那画前几天还好好的,可于昨天就突然间不见了,也许是被哪位游客给抠走了。这真叫人欲哭无泪!其实,当任何一种现实的穷凶极欲与疏于历史责任感结合走来,都足以使人类传递不息的的古老文明折断美丽的翅膀。
所幸,在鸡鸣驿还留有几处保存得比较好的古建筑,其中以公馆院和贺家大院值得阅读。公馆院建于明代,为三进式院落,它北房门的门拴雕工颇为精致,各插头分别刻有琴、棋、书、画和荷、莲及蝙蝠、蝉等形象,十分考究,栩栩如生,映射出我国古时工匠技艺的高超。而贺家大院乃是当年的驿丞署,后被贺家大少买下,改称呼至今。这是城内的一处地标性建筑,为五进院落,东部设信道供人出入。院内的规制为院套院,人行其中有如逛迷宫般的感觉。院内的房屋、照壁和门窗等大都完好无损,但由于层叠着乡村风雨痕迹倍显古老。因而,比起京城中的那些雕龙描凤的明清建筑,自然缺少了一种攫人视线的魅力。倒是其二进院可引人驻足——因为在这里留存了一段不算久远的历史故事:当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权倾一时的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一行,在西逃途中曾在此下榻,慈禧住北屋上房,光绪宿东屋厢房,仍继演着母尊子贵的朝歌秩序。而今,这一页虽已合上,但当初老佛爷住宿时的情景仍被按原样布置着——不是为了纪念,而是表明主人生财有道。屋子的主人是一对有些年纪的夫妇,同其他村人一样,也利用自家资源办起了旅游,进去参观者每人收费10元。我们也照规行事,并想在小屋中多停留一会儿。一切老物件尚在,但很难说哪一件是原汁原味的,自然,也难维系我们过久搜寻的欲望。临了,倒是山墙上的两幅人像拼贴画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其中的一幅是毛主席,而另一幅则为慈禧太后。将一位兴世伟人与另一个败国后妃同时尊崇,这不能不说是一则现代幽默!或许在房屋的主人看来,一切有名声的历史人物都是神,供俸他们可为自己带来滚滚财运。
其实,真正影响鸡鸣驿命运的,是一条古驿道。它因它而生,因它渐丰羽翼,因它兴盛得高潮迭现,然而,也因它一度被边缘化——北洋政府于1911年“裁汰驿站”,于倏忽间使它走向了百年寂寥。近年来,幸亏有多部电影来此拍片,让以其为背景的影片,诸如《血战台儿庄》、《血战长城》、《国土无双》、《超级女谍》、《太湖600天》和《蓝色的花》等陆续面世,才使得啼声久哑的鸡鸣驿重现鸡鸣之声,身价也得以呈现,被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这条古驿路仍横卧在驿站的南城垣下。它曾经向东连接京、津,向西伸延至晋、陕、新疆;而向南直衔冀赵,向北则可抵蒙古和俄罗斯,成为我国北方上千年间的一条交通要道。正如古文献所说:“通京师者有居庸关,而居庸关之路必由鸡鸣。”这样,也铸就了鸡鸣驿集古代邮驿、军事和经济于一身的独特历史价值。这条古驿道从春秋时的“上谷干道”走来,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途程中,在它身上刻下了秦始皇巡幸六国时乘舆的深深辙印,留下过元圣祖成吉思汗西征欧亚时青色蒙古的得得马蹄声,还辉映着康熙大帝亲率数十万大军北征戈尔丹的猎猎旌旗幡影。当然,在它苍老的肌体内,渗入最多的,还是那些历代邮驿、信使、传令兵、商人乃至其他人等的疾驰身形、风雨劳顿、酸辛痛楚,还有人们遣绻难舍的亲情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可以说,驿路和驿站乃是人类在历史时空中开拓行进的物化表征,它们伴随人的生命诞生而来,也将追逐人生命的流向而去,并且永不会歇止。直至进入太空开发的今天,人类不是仍在建造太空站么,想藉此将人转运到更为遥远的星球上去。在人类生命的历史长河中,从古迄今,已不知开辟了多少古驿路、创建了几多古驿站,但能够留存下来的却是微乎其微,内中的幸存者,必定是那些在特定历史时空中能聚集人类行迹的一个节点,比如鸡鸣驿……
在辞别这座古驿站的时候,我们最后爬上了东门城楼。透过风烟轻绕的停阁间隙,我们望见了远处的鸡鸣山,它晕染在一片灿烂的晚霞中。《水经注》上说,这座山原名磨笄山,后来唐太宗李世民率军北伐驻跸此山下,因夜闻鸡鸣而改其为鸡鸣山。这样,就让鸡鸣驿也获得了一个好听的称谓,使之红红火火地传承了近千年。古语云:“金鸡报晓,渔歌唱晚。”现在,这座古驿站又迎来了一次复兴良机——国家已拨款开始对其进行重点修缮。看来它又可以启鸣报晓了。不过,我们只是冀望它的晓唱声,能更加幽远、清纯。
2009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