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06月19日
2022-06-19 08:58阅读:
我的白沙山
——“人生拾忆”之十
儿时,故乡有两座白沙坨。它们均高不过百尺,但在孩子们心中却是巍巍高山。我们那里远海也无山,方圆百里甚至捡不到一块石头。以至我上大学那年途经大虎山,第一次看见石头山,竟然高兴地大呼起来:哇,我看见山了!
pan >当时声音之大,令满车厢人惊愕,一齐将目光投向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可那一次,我并未感到尴尬。
两座白沙坨,分别位于屯西和屯南,彼此间亦断亦连。一叫西坨子,另一个叫南坨子,距村仅一里之遥。它们南西两面由三个泡子围裹着,面村一侧为田野草地,就如同镶嵌在无边草海中的白色宝石,亦若飘浮在碧水蓝天间的两朵白云,聚潋出一方令人心醉的景致,自然也是我们儿时的乐园。
南坨子地势趋平,没有太大起伏,面积也有限,或许只有几十响地大吧。它南侧有树,好大的一片杨树林,邻屯栽的,同屯子相衔,所以没有多少故事。只是每年春后,一旦树绿了,就会有各种鸟飞来,蓝靛壳、黄莺嘴、翠鸟、画眉,什么都有。人还没走进树林,便会听到鸟的叫声,宛转悠扬,清脆悦耳。入了林子,更是满眼翻飞的五颜六色,令人目不遐接。那时还没有爱鸟一说,所以我们每去南坨子,惟一的目的就是遛鸟。所谓遛,除了观赏,主要是捕捉,即随身带上马尾套和铁夹子,还有弹弓。马尾套分盘套和枪套,都是在秫秸上嵌上马尾毛。有的单套对下,有的则围合成方形,内置多重套子,使用时在地上扑拉个坑,然后将秫秸部分埋上,再置诱耳就可以了。而铁夹则用粗铁丝做成框,辅以弹簧,用时可分张。铁夹也有两种,一叫单夹,一叫扣网。其中扣网,就是在单夹上覆层细丝网,捕鸟时只扣不伤,所以我们大都喜欢用。冬鸟吃粮,夏鸟吃虫。埋网和下夹子用的虫子,得从一根根高梁秸和玉米秸中剥出来,屈屈连连地,开始会有些怕,但适应下来就好了,每次都得带足半瓶子。铁夹子捕鸟多是死的,干脆就地捡把干柴烤着吃了。偶有活的,便带回家札个笼子养起来,每天听它们天籁般的啭唱。笼养的鸟人们一般不吃,日久生情,多会被放飞自然。记得我六岁那年,曾捕到过一只画眉,羽毛漂亮极了,翅舒尾长,人见人爱,每天听它的歌喉令人心旷神怡。后来天转凉我欲放它走,但它粘着手迟迟不肯离去。我一狠心将它扔上天空,一会儿又飞回落下,依依不舍。最后我还是放它去了,希望明年再来,可第二年它并未出现,惹得我期思多年。
夏天,是鸟生蛋孵雏季节,我们在南坨子的另一个节目,就是掏鸟蛋。那会儿树上垒满各式各样的窝,高高低低,大大小小,一棵大树上甚至多达几十个,最高处直抵树捎。候鸟窝小,垒得也欠功夫,多在小枝上,它们蛋不大
,我们多不去理会。最诱人的是喜鹊窝 ,又大又精致,千万根细枯枝横搁竖插,盘根错节,此连彼锁,防风防雨,巧夺天工。它们多建在较大树杈上,鸟蛋也大,但攀爬需勇气、力量和技巧。二哥在全屯小伙伴中爬树最厉害,无论树多高,鸟窝栖处多难,他总会腾腾地爬上去,掏回鸟蛋来炫耀。鸟蛋小,孩子们一般多不吃,只是比着玩,看谁本事大,可一不小心也会生出事来。陈家有才力气小,但争强好胜,一次跟二哥比,竟然从大杈子上掉了下来,摔得很重,半天不起,幸亏沙地松软,未酿成什么大祸。老人们就此告诉我们:喜鹊是报喜鸟,越多越吉利,千万不要祸害它们。从此我们掏鸟窝的次数也就少了。如果野兴难耐,就改掏老鸹窝,因为它是灾鸟。老人们说,它们一呱噪,准没好事要来。
其实夏日里玩沙,我们多会去西坨子,那里好玩,也有故事。西坨子高,有多座沙峰,迤迤逦逦,高低错落。邻水一面地形陡峭,向村一厢渐缓,沙白水绿,很适合玩赏、攀爬,也宜于滑沙。坐在顶端出溜下来,既快又无危险,一路有流沙相伴,发出美妙的飒飒声,这是小伙伴很喜欢的游戏。有时,我们还索性横着身子从沙峰往下滚,比赛谁速度快。一溜烟滚到底个个烟沙满口,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西坨子跳免多,玩够沙子我们就会去抓跳兔。这种小动物,形如野兔,状若袋鼠,前腿奇短,后腿硕长,跑起来筋斗溜星。它们多藏身于沙子里,洞口覆一撮新土,很容易被发现,但要想捉住难度极大,考验着捕捉者的智慧。它们的栖室多会离洞口较远,窝顶开天窗,沙层极薄,有人接近便会腾地撞开,迅疾朝沙坨顶端飞奔而去。由于是上坡能手,速度极快
,一当这种情况发生,就无法追赶了,所以捕捉时需要经验和技巧。二哥是这方面的能手。他踏察仔细,常能准确盼断兔窗位置,并用布衫事先盖上,然后趋近猛踏,跳免一当窜出就会被捉住。我们多会将它们拿到家里圈养起来,没事时放出来,看它们满院跑,跌跌撞撞,煞是好玩。跳兔最喜欢吃老鸹瓢,这种植物西坨子最多,我们常去采。其果青葱肚大,两端尖尖,汁液充盈,入口鲜脆。它们多长在沙山下半坡,秧小蔓长,分布疏疏落落。其下便是较为茂盛的天天秧,结果豆粒般大,颜色紫黑,甜汁满口,让你吃了就不想走。以至临回家还想摘上半兜子,染得衣服青一块紫一块,没过多久,土布白衫就成了花布衫。西坨子靠泡子近,地下水位高,大半坡都可用来种打瓜。春天撒上籽,不用除草间苗,自生自长。一当入暑便瓜熟蒂落,各家吆呵开园,于是屯人便争相赶来品尝,不要钱,只留籽就行了。打瓜形同西瓜,只是瓜瓤色彩较淡,多粉嫩微黄,不过其汁液格外多,清凉解渴。故孩子们在沙上玩热了,或在草场上抓蝈蝈累了,便会跑去吃打瓜。拣大个儿的用拳头砸,生吞猛啃,任甜汁旺液顺着肚皮往下淌。吃完了,若身带小桶,还会拎一桶瓜瓤回家熬汤喝,那种清爽的滋味至念仍难忘怀。
西坨子迷人之处,还在于它拥一泓清水。就在沙峰中间,高举低落,水面深沉,方圆亩许,周遭有厚厚的芦苇、水葱和稗草围裹着,任凭风沙肆虐水面从未缩减。这令人称奇,因之屯人赋予它一个好听的名字:蛤蜊宫。听老人们讲,故乡的泡子是蛤蜊精的封地,它嫌泡子风吹浪扰,就在这僻静的沙山里建了处休闲园。而这里与泡子有地下水道相连,所以从不涸竭,世代兴旺,清冽得可盛天云星月。老人们还说,这里常住着的是蛤蜊精的妃子,可从没人见到。不过在这方洁水中,村人倒是有幸见过鸳鸯,虽只是短暂的起落,也足以令人兴奋不已,成为小村永久的谈资。基于此,不知又是谁给它起了个更好听的名字:鸳鸯浦。所以,它也成了小屯青年男女喜欢光顾之地,并日久生情,终结秦晋。何家大哥和马家三姐,就因常相约来此寻鸳鸯而走到一起,后来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成为村中最甜蜜的一对。农村孩子见少识浅,我们小时好奇心强,常会跟在大人屁股后看西洋景。每看到他们长时间依偎在白沙绿苇间,拥着星星月亮,心里也会美滋滋的。由于传说的神圣,这方水面从未有人敢踏破清波,来者多是要观赏水中风云聚散,听岸边虫吟蛙鸣。试想,那是怎样的一份澄澈和宁静啊!所以每当晚上,我和姐姐也常会来此听蛙,由二哥带着,还有邻居家金荣姐陪伴。张家姐姐性情温润,可胆子有些小,爬在沙岸上赏苇听蛙多会挨近二哥。有时,会看到二哥的手悄悄地碰着她。姐姐说,他们俩怕是好上了。张家大姐人美,人缘也好,我们全家都喜欢,二哥若能娶了她该多好!可星月久共,人却难长,在十八岁那年,金荣姐被逼含泪远嫁了。不是没提过亲,而是因为当年我家太穷,被张家三姨婉拒了。张姐出阁那天,我看见二哥目送渐渐远去的大车,偷偷地依着院门抹泪了。
自然,我和姐姐也难过。可更让人痛心的是,儿时的白沙山随后些年竟也消失了。高高的沙峰被删削殆尽,清凌凌的鸳鸯浦也被填平了。同时被淹没的,还有那些曾经的跳兔、蝈蝈和老瓜瓢、甜甜秧、打瓜园,这也同时埋葬了我们童年的那份欢乐。这事就发生在我上中学和大学期间,那时每逢假日返乡,总会发现沙峰变矮,蛤蜊宫变小了,沙坨子亦日渐光秃,终致在我结束大学学业时,梦中的白沙山已经寿终正寝。家乡虽位于科尔沁沙地边缘,但距真正的沙漠区尚有百里之遥。之于这两座沙坨究竟是怎么来的?又始于何年?无人知晓。可不幸的是,我们这代人却亲征了它们的湮灭。白沙山近水,底端长年湿润,坡面多覆植被,千年稳固,怎么在我们这代人眼前说没就没了呢?天灾,自然不必说,那些年天旱少雨,连世代烟波浩瀚的南泡子都干了,水退沙进,后果不言而喻。但后来我与二哥回忆起来,造成白沙山这种结局,怕我们也担着一份责任。记得我们小的时候,两座白沙坨下半部原本绿意蓬勃,上有拉拉秧,下有是甘草、麻黄草,底部还围有一圈厚厚的红柳趟子。据说,这密闭的红柳,是村中田家三舅爷为维护自家坟茔植的,挡风,也能锁住坨子偶泄的流沙,既保护了祖坟,亦使屯西数百亩良田经年无恙。可我们那会儿家穷,为了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儿,还有零星的学杂费,便总是去坨子上割麻黄、挖甘草,常挖得沙土纷扬。红柳趟子,每秋也会被人们悉数割尽,拿去编筐绾篓换钱了。不想逞一时之需,却为风沙开了大口子,终致沙山不再,令屯西数百亩良田也变成了沙海。助纣为虐呀!
由于耕地日渐贫瘠,屯中一些人家相继搬走了。在改革开放后,更多屯人选择去了外地打工。二哥家的儿孙们也跟着出去了,但二哥没有走。他舍不得故土,舍不得自己的童年之梦,他决意留下,并在天命之年,承包了村西所有被风沙淤填的土地,开始种树。一种就是十年,严冬不辍,夏雨无歇。十年树人,最后他成功了,终于使当年的滚滚流沙未再前行一步。那些年,我远离故乡在外省工作,听到这消息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本世纪初,我回了趟故乡看二哥,他种的树已浩然成林,林中的沙地也已长满青草,还了故乡那份曾有的青绿,也永远留住了曾经迷醉我们的沙山遗渍。是时树木多已粗过碗口,可以作檩材了,许多人想买。当地厂家也想全部购得,出价五百万,可二哥硬是没有买,甚至未曾动过心。他对我说,这林子就留着吧,留给小村的后世子孙们。说这话时,二哥面色凝重,抑或有些庄严感。那时晚阳渐落,林子里格外清寂。我当时望着有些苍的二哥,竟心发奇想:若此时已外嫁多年的金荣姐能听到二哥这个决定,也该会高兴吧?
时光荏苒。转眼二哥已经八十七岁了,已是风烛残年,但他还独自在故乡坚守着。守护着他的林子,守护着已经远去的白沙山遗迹,也坚守着我们这一代人共有的童年梦幻!
2022、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