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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是草原

2019-02-03 16:02阅读:
玉龙雪山还流连于前世的遗梦,虔诚等待着,万千众生里的那场重逢;泸沽湖畔的野花,掩映在细碎的残雪下,辗转的不息轮回里,悄然去寻觅一缕淌过红尘泪水的幽香;帕纳海的黑颈鹤,悠然栖息于异乡的土壤,漂泊的旅心静静安放,偶尔摇颤羽翼,仰望苍穹,那里,依稀可见的记忆,是朦胧了的故乡的容颜......


小的时候,额吉曾告诉我,在这个世上,总有人会把梦托付给一个地方,好像带着与生俱来的信任一样,于是,他的余生,就渐渐活成了这个地方的模样。额吉的话,让我想起了草原上的牧歌,还有彩色绘本上的童话故事。我问额吉,“会找到吗?”额吉摸摸我的头,笑着说:“会有的。但可能不是找到,而是等到,也许是你自己的,也许是别人的。”我终于长大了,也等到了,除了他们,还有那场,草原上的婚礼......
很多年前的一次相遇了。呼呼,先让我哈几口气,天真是太冷了,简直跟那天一模一样.....


玛吉堆的五彩经幡在初晨的日光里飘扬,老牦牛深沉的低吟里,吉达姆草原终于等到了这个季节的最后两位客人。听到客栈敲门声的时候,我正坐在矮桌前的毛垫上熬煮第一锅新鲜的酸奶,酥油茶倒是早已泡好,盛在旁边几只新购的印有格桑花图案的瓷瓦罐中,热息未散,雪白的雾气从罐顶几只细小的孔中欢快地流出。“怎么这么早就有人来了?”我略有疑惑地起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没事,若真是旅客,也有热茶给他们驱寒。”心里又一次这样安慰自己。轻轻将闩门的木条抽出,不巧惊动了角落里沉睡的微尘,温和的阳光下,它们纷纷舒展了绵软的身体,活泼地跳跃着。我的小栈,仿若是被古老的时光封锁百年了。

那是两张怎样年轻而美好的脸啊,我想,也就
是一瞬间,我便永远不舍得忘记他们了。开始向我打招呼的是个清瘦的男孩,我愿意这样叫,尽管他的下颌也有了些细小的胡茬子。他先是浅笑着点点头,然后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我说:“夫人您好,我们是从江苏苏州来的旅客,时间太早了,别的店都没开门,就找到了您这儿。”草原上的男人大多粗犷飞扬,包括我以前接待过的那些男客,都给人一种敦实稳重的感觉,唯有他,处处透着温润之气,举手投足都显得谦逊有礼。我回给他一个热情的笑容,并用我们民族特有的“迎客礼”欢迎他的到来。看到我的举动,男孩似有些惊喜,他的眸中马上闪过明媚的光,而后双掌合十于胸前,连连道了几声“谢谢”。在将客人迎入栈内时,我才突然发现他的身后还有一位女孩,只是,她是坐一架轮椅上的。这姑娘显得有些单薄,苍白的脸蛋透着“病态”的娇弱,但确实生得漂亮,因为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那位撒尼族的“阿诗玛”。女孩穿着一件蓝底白碎花的立领斜襟盘扣长衫,外边还另披着件稍显宽松的白色花叶刺绣针织外套,但是,我没能看到女孩的双腿,它们被一张灰褐色的毛毯盖得严严实实。我的鼻腔突然泛起了涩意,偷偷转过头抹了抹眼角,却没想到被这姑娘注意到了,她摇动着轮椅靠近我,嘴角带着甜甜的笑,伸手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夫人,我们也是第一次来云南,刚下车就遇见了您,您说,这是不是一种缘分呢?”我怔怔地望着她,她亦不再说话,只用含满真诚的双眼一直看着我。“是善缘啊。可爱的姑娘,能否让我给你一个拥抱?”我弯下身体,欲展开双臂,而未等我准备好,姑娘已从轮椅上挺直身体,双臂揽上了我的腰间,她把脸伏在我的肩膀上说:“善良的夫人,愿佛祖护佑你平安。”

晚上的客栈很安静,没有多少客人,姑娘身子弱,早早上楼歇息去了,留下我跟男孩坐在火塘边烤火,木块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好一阵子后化作了灰,满屋子乱窜。男孩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儿,稍显稚气的脸在跳动的火苗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好像露天地上的电影屏幕。我沏了一盏茶,递给他:“天冷,这个能暖手。”男孩把茶杯揣进怀里,抬手请我一道坐下。“桑姆大妈,非常感谢您的招待,我们之前虽未谋面,可初次相见却有种故人重逢的温暖。”故人。我突然想起了额吉以前说的那句话,也许,冥冥中,他们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你们是因为喜欢这里才来的吗?”我一边拨动着火塘里的木块一边不经意地问。“嗯,不仅是喜欢,还因为这曾是一个梦。”男孩低头啜了小口杯中热腾腾的茶。我的动作瞬间停住了,接着,我便听到男孩和女孩的故事:

三年前,他们在同一所美丽的学校拿到了博士学位,并在拿到毕业证书的那天正式确定了恋人关系,后来,男孩留校当了大学老师,女孩则成为本地一家知名杂志社的特约作家,那时,他们都被周围的同学朋友称为一对“才子佳人”。临近新年的时候,姑娘接到杂志社的任务,到云南考察半月,回来完成一篇有关当地人文风俗的游记。姑娘太开心了,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云南就是她心中的一个梦,一片圣土,在这之前,她早已听了许多关于纳西族的故事和歌谣,也曾多次凭借自己的想象描写过这个地方的模样,而这次,是要真真切切去看它的美丽,嗅它的花香,感受来自它的温热与跳动。前往杂志社的路上,女孩给男孩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过几天就要出发去云南了,电话里,姑娘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自己到达云南后的各项计划,她说要到吉达姆草原上去骑马,参加泸沽湖的摩梭篝火晚会,还要坐甘海子的大型索道,再去看看圣洁的玉龙雪山......

男孩的故事说到这儿,声音就哽咽在喉咙里了,他顿了顿,好似是自言自语:“到现在,我还记得,婉儿那时有多快乐......我好难过......”回来的路上,女孩遇见了酒驾司机,车子失灵朝她直冲过来,姑娘没能躲闪开,下半身被一辆小型货车生生轧了过去,昏迷在马路边,肇事司机也逃跑了。“小婉出门的时候穿着的那条白色连衣裙,最后,全都沾满了血污。”男孩颤抖的声音,比风中的烛火更无力。

经过了近三天的抢救,加上昏迷了半个月后,女孩才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却永远失去了那双腿,那双渴望在草原上骑马,在篝火边跳舞的腿。女孩是个坚强的孩子,病房的护理员告诉男孩,康复期间,女孩从未在他们面前流过一滴眼泪,清洗伤口的时候很痛,姑娘难受得脸都憋红了,但从不大声叫喊,她用额头浓密的汗水代替了眼中的泪水。女孩还总是对医护人员微笑,向他们说“谢谢”,年轻的护士跑到门外悄悄擦眼泪,年老的医生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她就像天使一样。”男孩对我说。女孩苏醒的第一天,男孩来到医院,问主治医师有关姑娘的身体情况,老医生在得知他的身份之后万分感慨地说了句:“小伙子,这样好的姑娘你得好好珍惜啊!”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感激地朝医生鞠了个躬。走进女孩病房的时候,她还在睡觉,男孩坐在床边,伸手抚过女孩的额头,那张脸,依旧熟悉,依旧美丽,只是消瘦了许多。男孩替女孩整理被褥,触碰到了她的下半身,软绵绵的空虚让他惊得猛抽回了手,那种感觉,是恐怖和绝望,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和安慰心爱的姑娘。

有一天,姑娘望着男孩,伸手摸摸他的脸,心疼道:“多少天没刮胡子了,人都老了。”男孩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她又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今后,我要变成你的‘累赘’了,你......”姑娘话音未落,就被男孩紧紧搂入怀中,他亲吻着她的额角,不停说:“不许你说傻话。不许你说傻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这一生,我都只要你陪我。”姑娘哭了,这是她出事后第一次哭得那样肆意。她问;“我还能去云南吗?”男孩揽住女孩,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缓缓道:“怎么不能,不仅是云南,所有你想要去的地方都可以,我们一块儿去。”
.......

故事讲了很久,男孩起身走到外面时,火塘里的火都熄灭了。最后一缕烟飘起,不知是不是一声叹息,也许,它也被触动了。


等等,故事还没有完,请再继续听我讲一会儿。好冷啊,呼呼,瞧我这双手,都被搓得发红了。


我在草原上待了三十多年,烹煮过无数次香醇的牦牛奶、酥油茶,接待了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客人。我带着他们去看香格里拉吉达姆草原上的日出,观赏格拉丹草原上火红的杜鹃,采摘花甸坝里漫山遍野的马樱花,我也和这所有远道而来的众生一样,匍匐于玉龙雪山山脚下,祈求一段与佛的善缘,徜徉在大理洱海之畔,许下一份对红尘的诺言,但是,我却从未经历过在暮色渐临,云霞满天的黄昏亲眼见证一场迟来的婚礼。

那天的日落,也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浪漫的日落。这样出人意料的场面,我起初并不知道,当然,那个女孩也不知情。

天色渐暗,草原上的游人都慢慢散去,晚风吹着玛吉堆上的五彩经幡,天地好似把世间一切沉默神秘的美丽都留给了吉达姆草原,而且我相信,在这里,四处都遍布着古老神灵的赐福,每一朵野花都曾被玉龙雪山圣洁的眼泪打湿。男孩一身优雅的西服,海蓝色的内衬衣,墨黑色的儒雅外套,他骑在一匹毛色雪白,神采俊逸的马上,一手握马鞭,一手拉缰绳,慢慢地来到我和女孩面前。我们都很惊讶,在我的意识里,这个如溪水般内敛清瘦的男孩,这个说话声像羊毛一样柔软的羞涩的孩子,怎么会这样飞扬勇敢?

姑娘说不出话了,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但我却分明感到了她越发急促的呼吸。男孩从马上下来,蹲在女孩身边,拉过她的手,轻声说:“婉儿,我要带你去草原上骑马。”姑娘终于回过神来,她看了男孩好久,泪水噙在眼眶里,伸出手要去触碰他脸角的一块青瘀,男孩微微偏过脸:“没事,婉儿,没事啊。”“疼吗?是骑马时摔的吗?我知道,你不会骑马,你以前连小猫都不敢靠近......”“婉儿,我答应过你,一定要实现你的梦想。”女孩俯身捧住男孩的脸,泪水还是忍不住地落下来,点点滴滴,微微透着余晖的光。“楠,你今天好帅,可我,一点儿也不像新娘。”“婉儿,我记得我们拿到博士学位的那天,你穿的就是这条蓝格子抽绳长裙,我爱的姑娘,是典雅而淳朴的,她有这世上最干净美丽的面容,也有一颗仁慈坚强的心。”

那天,在茫茫草原上,我看到了姑娘轻盈翩飞的裙摆,看到了男孩挺拔清瘦的背影,还有他们,在夕阳的余晖下深情相拥,热烈亲吻......

记得,曾有旅人跟我说过汉人的一句诗,那是一位唐代诗人写的;“落霞与孤鹜起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想,这应是写水乡之景的吧,因为他们告诉我,那个地方叫江南,是个跟云南丽江一样美的地方,我们草原上没有那么多清澈的河水,但我们同样有歌颂爱与美的诗句。想起小的时候,外祖母就给我讲过一个名叫仓央嘉措的诗人,他写过许多情诗,中有两句:“执子之手,陪你痴狂千生;深吻子眸,伴你万世轮回。执子之手,共你一世风霜;吻子之眸,赠你一世深情。”我想把它送给两个人,一个美丽的姑娘,一个善良的男孩。

“神圣的佛,请护佑世间有情有爱之人都幸福吉祥。”
“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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