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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途

2019-08-10 14:42阅读:

路不尽,人未老。请她随着河床日夜奔赴,奔到天与地泯、悲与喜无的地方,大海自会为她解答。
——简媜《水问》
梦途

七十岁。
藤椅上,静静靠着被摔碎了一角的放大镜。旧报纸窸窸窣窣地扭动于老人指间,绚丽的红墨水舒展开腰身,井然有序地卧在淡漠高傲的黑色铅字之下,偷偷窥探着它们隐秘的故事。
“怎么会这样!?唉,这哪像回事呢......”伴着这不由自主的感叹,老人疲惫地摘下搭在耳边的老花镜,用挽起的袖口无力地揉了揉那铺叠着松垮皱纹的眼皮。搪瓷盘里的茶水早已凉成夜色的温度,她端起灌入口中,几声“咕噜咕噜”后便复归寂静。残留的茶叶,又将度过一个与透明的玻璃相互取暖,低声絮语的夜晚。
世界,缓缓滑入了最深的夜。零碎的星点百无聊赖地眨着眼睛自娱自乐,墨黑色团块状的浓云在编导着一折折爱恨别离的戏剧,咿咿呀呀的声腔,惹得盘亘于窗台的藤蔓也在睡梦中挣脱了竹条的环抱,带着如泣如诉的呓语伸向寂寞无
语的远天。月见草不小心打了几个喷嚏,娇喘微微,那浅眠于众生梦境边缘的月光,亦被惊出了爱怜的泪水。
万物,都在各自的故事里徜徉......

梦途

五岁。
浓烈的药味弥漫在狭小潮湿的房间,炭炉“哗哒”作响,好似野兽沉闷而压抑的咆哮。静儒用拳头抵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颤颤巍巍地从衣兜里掏出残旧的手帕,仓促地捂上溢出血腥味儿的嘴角,移开后没有再看一眼便把它揉进掌心,藏进了宽大的袖口中。
“柳先生在吗?我是阿朴,我家孩子病了,想请您给看看。”静儒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扶着藤椅长舒几口气,又用几点冰凉的井水润了润自己干燥苍白的嘴唇,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鹤茗正蹲在榕树底下专注地拾拣着凋落的枯枝残瓣,黝瘦的小脸上不时的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望着女儿这副乖巧的模样,静儒心酸地挤出一抹疲惫的浅笑。
冬日的黄昏,天际落下的雪掩盖了大地无助衰弱的面孔,几只饥饿的松鼠扛着难以下咽的果子惊慌失措地溜进黑黢黢的树洞。木栅栏被打满了厚厚的补丁,野花躲在它身后冻得瑟瑟发抖,衰黄的草尖也凝满白霜,撑着麻痹僵硬的脖子,它们,在跪求世界的怜悯。
“爸爸,为什么一下雪就这么冷?”灰扑扑的蚊帐里,鹤茗蜷缩在父亲怀里,仰着小脑袋哆哆哆嗦地问。
“因为啊,雪花是个无家可归的小朋友,它没有棉衣,没有棉鞋,所以,它走过的地方就变得冷冰冰了。”
“那是谁遗弃了它,雪花好无辜呢。”
“对啊,到底还有多少无辜的人被继续伤害和猜忌呢?唉,不说了,不说了。”静儒轻摇着女儿幼小的身体,从被褥里抽出手揉揉她凌乱的头发,眼角残留的泪水在昏暗的煤油灯前依稀可辨。
“爸爸,我睡不着,我好饿。”鹤茗嘟起干裂的嘴巴,贴着父亲的胸口有气无力地呻吟,曾经如小鹿般灵动美丽的眸子也沉寂如一潭死水。“闺女,爸爸知道啊,爸爸知道我闺女饿,明天,明天就去买好吃,你想吃什么,告诉爸爸。”静儒觉得,自己的心好似在被一刀刀地凌迟,噬骨的疼痛令他几近崩溃。鹤茗从被窝里伸出自己食指,怯怯地放在嘴唇上,低声说:“像这样的,红红的,软软的,放了油以后就香喷喷的......”
为人父以来,静儒从未在女儿面前流过泪,哪沦落于只能苟延性命的境地,他依然选择把温暖的坚强和微笑留给心爱的女儿。上天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身为一个卑微又病重的父亲,除了每日竭尽所能的陪伴,静儒早已无计可施。他也曾苦苦哀求,也曾暗暗哭诉,可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气压的时代,在这血脉亲情都可被残忍欺凌的时代,谁又能听见谁的呼唤呢?静儒何尝不知道,鹤茗想吃的是炒肉,他不忍再问下去了,难道他还能忍心继续问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红红软软的是什么吗?炒肉是什么吗?
“闺女,乖孩子,爸爸明天一定给你买。现在,我们一起玩个游戏,好不好?”
“好的爸爸。是什么呢?”鹤茗好奇地强打起精神,脸上写满了期待。
“爸爸来说药方名,你就把它的成分说出来。”
“好!”鹤茗欢喜地穿上自己的棉衣,翻身躺进了静儒臂弯里。
“升阳益胃汤。” “黄芪、人参、陈皮、茯苓、独活......”;
“秦艽扶赢汤。” “秦艽、当归、地骨皮、紫菀、半夏......” ;
“百合固金汤。” “生地黄、熟地黄、麦冬、百合、玄参......”;
“紫菀汤。” “紫菀、阿胶、桔梗、知母、五味子......”
......(注:补益温平之剂,良药可医实病,更愈心病!)
梦途

十岁。
咒骂声又闯入了梦境,句句猛扎着她的耳膜,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一片诡谲的荒原:熊熊烈火诡谲地在密闭的天地间舞动,囚禁其中的枯草,也痉挛似地挣扎。风,被沉重的枷锁缚住四肢,弯月,晕倒在干涸的河床里,又被斜落的雨丝,鞭打得遍体鳞伤。人世啊——!人世啊——!绵长的呼唤,伴着哽咽的喉音,飘绕不散......
“妈妈!”鹤茗顿时惊醒过来,苍白的手指,还紧紧地攥着破旧的竹席。她把头埋进屈起的双膝里,手臂环抱在胸前,忍不住地抽噎,一直到嘴唇被咬出了血口子,鼻尖泛起热辣辣的疼痛,才慌忙从床上爬下来,扶着墙壁,浑浑噩噩地走进了厨房。
母亲正坐在柴堆旁烧煮锅里的水,她发髻疏松,烧红的脸上蒸满浑浊的汗珠,油腻得发亮,卷起的裤腿上还残留着地里的污水和淤泥。鹤茗在门口喊了声“妈”,母亲一边应着,一边掀起腰间的围裙,揉了揉被柴灰呛得酸涩的眼睛。她拿着火钳走过来,轻声问:“醒了,饿不饿?”鹤茗默默地伸手去擦拭母亲脸上的汗水,又把母亲垂落在额角的头发别至耳畔,笑着说:“妈妈可一点儿都不适合邋遢的样子。”母亲用手臂拢住鹤茗,双唇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
“妈,他们不该这么对你。我们要回正屋去,我不想待在这厢房里。”鹤茗想起了那群全然陌生的人,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进家中,砍断了门上生锈的的铜环,又把门重重地推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父亲的医书被撕扯得面目全非,母亲藏在灶灰里的老祖母的遗物也被摔翻在地,干净整洁的家,瞬间变得一片狼藉。母亲牵着鹤茗呆立在院中,惊恐的眼中蓄满茫然无措的泪水,两个单薄的背影,直至被夜色笼罩依然不移半步,固执如一块经过了千百年风化的岩石。
母亲在微笑,慈爱的面容上,那双眸子始终美若星辰:“茗儿,不要难过,也不要恨,他们,其实也是害怕,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妈妈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自己错了的。不害怕,妈妈会保护你......”
梦途

二十四岁。
驶向异地的客轮踽踽独行在陌生的海域,汽笛声穿过燃火般的天幕,夕阳,编织成璀璨的嫁衣,她知道,那是来自故土的厚礼。
鹤茗独立在船头,望着鸥鸟飞旋在苍青色的天空,旷远的鸣叫拥向如她一般柔和的海风,温暖的水汽里有着阳光余留的味道,她想起了母亲做的酸菜肉饺;想起了那呛人涕泪的灶膛里的柴火;想起了被雨水洗刷过的泥泞的乡间小路;想起了那架在风里日夜吟唱的木秋千......
船舱里,不知是谁在轻轻地唱起了熟悉的歌谣:
我就这样,
告别我的家,
铁皮火车带走小时候的狗尾草。
我就这样,
走出妈妈的故事,
奶奶的小曲儿,
把思念写成了归途。
草地上的风筝还在酣睡,
我曾采摘过的蒲公英,
与我一同飘向远方。
也许我还会回来,
那时恰有一缕故乡的月光,
照上我蒙满风尘的行李箱......
天边,最后一抹微弱的红光消融在黑灰色的云海里,在逆风的方向里,鹤茗再回望了一眼,大陆的海岸线......

梦途

四十五岁。
“鹤茗啊,我这辈子,除了这房中的书,最舍不下的便是你。”
“二十多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呢,亏得还是国文系教授,总算是有了点儿诗情画意。”
“翠翠。”
“什么?”
“在我心里,你就像沈从文先生笔下的翠翠。天真如一只小兽物,乖巧如山头黄麂,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那我若是翠翠,你是天保还是傩送呢?”
“我是,守护翠翠一生的边城。”
苏原把头枕在鹤茗的双手上,呆呆凝视着书桌上那只烧蓝铜香炉的孔隙,一双被时代屡屡误解的眼睛,在这个蝉声聒噪的午后,频频闪烁出令人眩晕的微光。他艰难地吐出模糊不清的字音:“鹤茗,我累了,我想,先回湘西去了,我会在那儿,等你......”
伏在苏原的耳畔,鹤茗轻声说:“我知道,放宽了心好好休息吧。在梦中的边城,你要等着翠翠摆渡而归......”
夕阳,从窗棂里溜进来,围裹起墙上的挂钟,时间,在一点点地虚化。
二十年前的夜晚。
奶白色的灯光下,线香倚着铜炉慵懒地燃烧。冬日的风,挟带着鱼群般细密的雨丝游过悠长的校道,不时地挑逗着在窗边静坐发呆的布帘子,墙角的绿藤蔓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翻了个身,又继续打着颇有节奏的鼾声甜甜睡去。
苏原用指腹轻轻抚动过书的封面,其实,单是那两个字,便已牵动了他无尽的情思。“沈先生是多么痴情的一个人呢,他把梦留给了翠翠,一个独属于湘西的古老而传奇的梦。”鹤茗眸光含笑,慨叹道:“沈先生年少时目睹过那么多血腥暴虐的惨景,可他的文字,却像酣睡在摇篮里的婴儿,安详、纯净。或许在他的生命中,黑夜就是光明的生死恋人,而仇恨,则是世间万千情愫里,最令他心疼的那个孩子。”
苏原伸出一只手落在鹤茗的额角,又顺势将那遗落在眼角的发丝别到耳畔,而后轻轻滑落下来,握住她的下巴:“鹤茗,你知道什么是‘岁月静好’吗?那是,和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相伴扶持,无论在怎样惶恐错乱的年代。”
......
二十年后的黄昏。
夕阳,告别了岁月的长河,送走一个遍体鳞伤的社会。不再回忆,不再彷徨,舔舔结痂的伤痕,流泪的人们依然可以披上打湿的蓑衣,撑一支长篙,漫溯在诗意的心海。就像翠翠一样,始终相信,那个人,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苏原,你知道什么是‘岁月静好’吗?那是,我们相爱半生,你留下行过的桥,淌过的河,看过的云,读过的诗,慰我余生。”
梦途

七十岁。
夜,零零散散的,遗忘了黎明的光。
梦醒的边缘,好似有灯火明明灭灭,照亮了一幅幅漫漶的彩画。时而是赤裸裸地晾晒在院子里的樟木箱子;时而是断裂的盘扣和碎成两截的发簪;时而是行走在雨中背着厚重行囊的孩子;时而是倚着木门举目远眺的母亲;时而是伸出双手满脸慈爱的父亲;时而是宁静码头边湾泊着的小小的篷船......
又是一个,清晨。
空气柔软如婴儿的肌肤。街道两旁的红枫树,在微微热息里酝酿出紫葡萄般绵蜜的味道。叶子从枝干上踮起脚尖,飘然跃向十字教堂的顶端,在窗棂边滑过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后,翩翩落地......
老人俯身捡起滑落到地上的报纸,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到窗前,青筋遍凸的手,抚过了藤条上的清亮的露水。曾经颤抖的心弦,半个世纪未止的余音,未淡的音容,未逝的风景......
阳光下,那苍老的皮肤里,轻轻露出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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