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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2022-06-17 09:59阅读:
她与母亲是同一时代的人,跟我母亲年纪相仿,她的皮肤特别白皙粉嫩,看上去显得特别年轻,显得比我母亲小好多岁的样子,我叫她“青惠”婶婶。她的家在我家对面,我们隔着一条窄窄的乡间小路。她的家门口有一大片石头,有的可以当成桌子,有的可以当成椅子,于是,每天晚上,周边的大人小孩常常跑到她家门口的石头堆上坐着聊天、乘凉。她的家,自然而然成为了我们这一村落的“聚会场所”。好在她是个随和而且好客的人,从来不嫌人家打扰,亦以门庭热闹为乐事。她不厌其烦的提供茶水,蒲扇、茶点,与大伙儿打成一片,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因为她和母亲情同手足,我也经常出入她的家门。她对我特别热情,从来不轻慢一位小女孩微不足道的要求,在她眼里,孩子的事情也是应该重视的,没有像一般的大人总是要和孩子们说:去去去,小孩子家,瞎忙什么……“譬如,我拿着纸张折纸,忘了怎么折,或者手上套着毛线玩着”魔术“,问:”青惠婶婶,你帮帮我啊!“她会马上停下手上的活儿,很有耐心地和我一起玩儿。玩着玩着,她还会轻轻哼起悠扬的歌儿,沉浸在她那略带沙哑的歌声里,感觉是那样的轻松快活。
一直认为,她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她有着母亲那一代人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在我的眼里,村里妇人,一身黑灰色素衣,一头齐耳短发或者织着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旁无顾忌。可是,她不一样,她有着一头天然卷曲的头发,略带点儿黄色,一双笑眯眯的小眼睛,说起话来慢悠悠,还有着与我们不一样的口音,莺莺燕燕的,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好听很温暖。她还穿裙子,花衣服,喜欢哼歌,有时候还会一边唱曲儿一边扭起身段来……最让我奇怪的是,她和我一样,喜欢看图画书,看当时的电影画报,她知道刘晓庆、林青霞、唐国强、张瑜……这么一个人,在一大群穿着黑灰色衣服的大妈大婶里面,特别引人注目,格格不入。虽然平时大家都和她嘻嘻闹闹的,看起来挺和睦的,可是私下里,我看到,几位大妈凑在一起,挤眉弄眼挤兑她,嘲笑她:“看她那面相,就是不正经的烟花婆!”“人家是城
里来的,难怪就是那样子!”“也不知道她怎么看上淇水那家伙!”“你以为她多高贵啊?听说是个二货!不然怎么会嫁到这么远的乡下?还不是为了遮人耳目!”“对呀,听说还是个唱戏的,你们说哪,唱戏的有几个是正经的?”“说不定……”接着说出来的话就更难听了,看到我一个小孩子挤在大人堆里听得懵懵懂懂的,大妈大婶们把我推出去:小孩家,听什么听,有耳朵没嘴巴!“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喜欢到她家门口拉家常聊大天,吃着她从城里买来的各种稀罕东西,背地里还要说她的坏话。我从来不因为别人说她的坏话而不喜欢她。我喜欢听她哼着沙哑柔和、悠长婉转的曲儿,喜欢看她穿着花裙子衣袂翩翩的漂亮样子,喜欢看着她双目熠熠,身态袅娜地来一个优美的甩手扭身,活脱脱就是戏里面令我着迷的公主小姐,喜欢和她说电影里那些漂亮的电影演员,听着她忽然惊奇地叫起来:”小妮子,看你那眉眼,那嘴巴,都像谁谁谁啊,长大了你也去演戏哦!“她还会一本正经的当着母亲的面指鼻子画嘴巴地说起来。母亲虽然也读过几年书,认识了一些字,可是,她对于什么电影、什么演员,一点也不懂,不感兴趣,只当笑话而已。倒说得我臭美起来,没事儿拿着镜子照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的五官有哪点像谁。
她与母亲是最要好的朋友,母亲从来不和那些大妈大婶们在背后说她的坏话,我曾经跟母亲说过从别人那儿听来的难听的话,母亲总是说,青惠婶婶是好人,人家有知识,有修养,别听别人嚼舌根。我从她与母亲的聊天中,知道了她读过很多年的书,是高中生,如果不是遇到文化大革命,她就考入大学了。母亲惋惜她从县城嫁入了乡村里,一个知识分子还要挽起裤腿下地踩泥巴,变成了农民,而且淇水叔叔在县城制药厂当司机,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两个孩子要照顾,还要干农活,她一个城里小姐却要吃这么多苦,嫁了淇水叔叔真亏了。她笑着说,她喜欢淇水叔叔,当时淇水叔叔接了他父亲的班,就在她家附近的制药厂工作,他们是自由恋爱的,自己看上眼的,吃再大的苦她也不怕。农忙时候,如果淇水叔叔没有回来,母亲就会去帮青惠婶婶干一些比较重的活儿,青惠婶婶也会经常过来帮母亲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因为同是识文断字的女人,同是可以独立撑起一片天地的女人,她们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建立了姐妹一般的感情。
最喜欢在寒冷的冬夜里到她家去串门。那个时候,是吃完晚饭已经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杂琐事儿了。通常看到青惠婶婶正坐在床沿看着书或者在织着毛衣,见我们进来,她总是说:“天好冷,坐被窝里去吧。”我总是高兴地脱下鞋子,钻到暖和的被窝里去,坐在暖和的被窝里,看着青惠婶婶拿过来的小人书,有时听着她和母亲在絮絮叨叨聊着家常。最让我们喜欢的事情是在她的房间里玩捉迷藏的游戏。我和弟弟、青惠婶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四个孩子可以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玩得兴致盎然、天翻地覆。青惠婶婶拿给我们一条大手帕,折成长条系在某一位小孩的脑袋上,遮住眼睛,然后青惠婶婶数数,其他孩子开始躲避,有的钻进被窝里,有的躲在母亲或者青惠婶婶的后背再披上一件大披风,有的躲在门后,有的甚至钻到床底下,更绝的是躲进大木柜里面……数到十的时候,大家要都躲好,捉迷藏的那个人拆开手帕,开始寻找,第一个被找到的人,下一轮就要遮住眼睛找人,躲得最严实最难找的那个人基本是我。这其中的奥秘在于青惠婶婶的帮忙,她总是能够找到一个最隐秘的地方让我躲起来,她并不护着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是最护着我,也许是只有我一个女孩子的缘故吧。倒是母亲看不过去了,说她,让孩子们自己玩去吧,你一个大人瞎搀和什么呀,青惠婶婶总是笑笑不理会。母亲开玩笑地对青惠婶婶说:“你总是这么疼小小,要不,小小就拜你为干妈吧!“青惠婶婶却一撇嘴,故作生气地说:”才不呢,我是要把她当儿媳的哦!将来给我阿德做媳妇。阿德、小小,你们说,好不好呀?”我和阿德异口同声地说:“不——好!“每当这时候,母亲何青惠婶婶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青惠婶婶的大儿子阿德比我大两岁。青惠婶婶嫁过来的时候,已经挺着大肚子快生阿德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我从周边人们的闲言碎语听到的。我想,在母亲那一代的人当中,能够做出这样大胆的人应该是极少数的吧,难怪人们就要对她指指点点了。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待青惠婶婶,背地里说着不好听的话,可是,村里的一些婶婶婆婆们经常有事情要麻烦她。比如,代写信啦、代算账啦、代到城里买东西啦、一些疑难事情拿主意啦……她们都相信青惠婶婶,青惠婶婶不管谁说过她的坏话,她从来不往心上去记。我有时候看到说她坏话的人却请求青惠婶婶帮忙,我便对妈妈说:“玉明婶婶老跟别人说青惠婶婶的坏话呢,青惠婶婶为什么还要帮她买东西呀?”妈妈笑着说:“青惠婶婶才不会跟一般人计较呢,人家有知识有修养!”于是,在我小小的心灵里,我便树立起了一种形象:有知识有修养的人如青惠婶婶一样,我也要做个有知识有修养的人!
小时候的我,暗地里以青惠婶婶为榜样,小小年纪便懂得要努力学习,做个有知识的人。我刻苦学习,成绩非常优秀。每次我拿着试卷回家,妈妈看到我的好成绩,十分高兴,还有另一个人也特别高兴,就是青惠婶婶。青惠婶婶用开玩笑的语气跟妈妈说:“小妮子和小子都是读书的好料子,阿莲啊,咱们俩都得好好培养孩子,说好了,他们是将来的一对儿,你可不许将就了啊,好好培养小妮子,将来我家阿德是一定要娶小妮子的呢!”阿德遗传了他妈妈的好基因,不仅长得活泼可爱,而且很聪明,学习成绩也非常好,那时候,我读一年级,阿德已经读四年级了,每次成绩都是名列前茅。
可是,在我读到三年级的时候,青惠婶婶一家子却搬到了城里去了。听说,青惠婶婶在淇水叔叔工作的制药厂旁边开了一家小商店。妈妈说,青惠婶婶是为了让阿德到城里去读初中才搬去的,城里的初中条件好。从那以后,除了早先两三次淇水叔叔开着药厂的卡车带我们到县城去他家,我就很少见到青惠婶婶和阿德哥哥了。小小年纪的我曾经很失落了一大段时间,不是因为阿德哥哥,而是因为青惠婶婶。临走的那一天,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到青惠婶婶家坐了很久,我们几个孩子当时并不懂离情别恨,依旧玩得非常高兴,后来困了,我和弟弟都在青惠婶婶家睡着了,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带着我们回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怎么睡到了自家的床上。我睁着朦胧的眼睛问妈妈:“我昨晚上不是睡在青惠婶婶家里吗?”妈妈神色有些黯然地说:“你淇水叔叔一大早开着车子把青惠婶婶他们带走了。你青惠婶婶说有空让我们去找她。“”青惠婶婶和阿德哥哥不回来了吗?“”傻孩子,他们把家搬到城里了,以后就一直住在城里了。也许有时间他们会回来走走看看呢。“
此后,每次经过青惠婶婶的家门口,看到的只是紧闭的大门,恍惚中,似乎看到了青惠婶婶的身影,听到了她的笑声。这成了心中一个怅然若失的梦。因为交通闭塞,通讯不发达,青惠婶婶很少回老家,年复一年,我们渐渐与青惠婶婶疏离了。再后来,听说青惠婶婶跟淇水叔叔离婚了,带着阿德哥哥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几年,青惠婶婶的事情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话料。有人说,是山沟里留不住金凤凰,淇水根本配不上她,人家是高中生,淇水却小学还没毕业,没住在一起还好,住在一起难怪要整天吵架;有人说,是那唱戏的女人本就那么开放,淇水怎么能看得惯那样的行为,要是我,才不要呢,桃花脸,克夫命,早离早好!有人说,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女人是当不了贤妻良母的,花蝴蝶似的,整天打扮得那么风流,以后找老婆还是要找朴实本分的……不管人们怎么说,在我的心目中,青惠婶婶一直是那么美丽温柔,和蔼可亲,我从来都不怀疑,她是一个好人。
时隔多年,有一日忽然听到了一个有关青惠婶婶的消息:青惠婶婶离婚后自己一个人带着阿德出去打拼,阿德很争气,考上了一所很有名的大学,现在在北京工作,青惠婶婶也住在北京。说事的人是送儿子去北京读书,偶然遇到青惠婶婶的。他说,其实以前,大家都误解了青惠婶婶,是淇水叔叔做了对不起青惠婶婶的事情,她才义无反顾离开了淇水叔叔。因为当初嫁给淇水叔叔,青惠婶婶的娘家人极力反对,没有一个人看好他们,还因此闹得跟家里人好几年没怎么来往。正当家里人渐渐接受这一切的时候,淇水叔叔却做了对不起青惠婶婶的事情。青惠婶婶表面上看为人随和,性情温柔,骨子里却是非常好强的一个女子,眼看着自己一眼看上的男人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情,她的心彻底凉了,她更觉得无颜面对自己的家人,和淇水叔叔离婚后她就远走高飞,和所有人断却了联系。
时至今日,青惠婶婶已经是一位花甲老人了,她能够和村里人说出了多年来大家所不知道的事情,她的内心一定是释然了。我想,也许,跟她最要好的母亲是知道这样的事情的,可是,母亲却从来没有对人说起。是啊,一位在人们眼里有争议的弱女子,即使她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呢?世事沧桑,流言蜚语,终究会随着风飘去,让时间无法侵蚀的,是一颗柔软而又坚强的心,它不会因为生活乱了方寸而乱了节奏。青惠婶婶,永远是我心目中那个温柔美丽,善良可爱的知性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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