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和崽(2015《思贤文学》杂志创刊号)
2024-08-25 18:01阅读:
娘和崽
文/陈子赤
夏夜。娘和崽搬条板凳,在樟树下乘凉。
崽说:“娘,讲七姊妹吧。”
娘说:“崽,你看见天河了吗?”
崽顺着娘指的方向,透过樟树叶斑驳的漏隙,望见一片碎碎破破的天。天上疏疏落落镶嵌几颗欲明
欲暗的星。崽说:“看见了。”
娘于是说:“七仙女不是一个娘养的。最小的叫苦苦,和人间的人相爱,养了一个崽……”
崽不知不觉在娘的膝盖上困了觉,娘讲了一半煞住了,抬头望樟树,一只猫头鹰在窝里打咯,另一只绕树旋了几圈,“咕咕”叫几声便往巢里钻,撤下一泡屎来。娘知道这只公的每每要到夜深才回来歇宿。
崽“哎呀”一声,梦里被隔壁的伢崽打了。
娘说:“崽,听懂了吗?”
崽揉揉眼睛,摸着被打的地方。
“回去困觉吧,娘。”崽幽幽地说。
樟树下漏落一地细碎的光影。猫头鹰间或扑扑翅膀。云层徐徐散开来,铺满整个天空。
木格子窗射出一绺微弱的灯光。崽搂住娘的膀子。
娘说:“世上只有樟树的心肠最好。”
崽说:“樟树会讲话吗?”
娘点头,又摇头,“崽,你听——”
崽侧耳细听,听到一种怪异的声响。似乎从木屋某个墙隅里传出,又像是从破烂的木格子窗里飘进来。崽于是说:“听见了。”
崽在床上刚刚睡下,木板门“吱呀”一声,走进一位胡子拉茬的黑汉。
娘说:“蛮久不见你来了?”
“在外面攒了几个钱,想盖两间瓦屋,接你们到那边去住。”
娘沏茶、敬烟。黑汉坐一条木椅,巴哒巴哒地抽烟,抽一根又点一根。娘从床底下的瓷坛里盛一海碗苞谷酒端给黑汉。黑汉仰起脖子喝个底朝天。
崽偷偷地看黑汉的模样,觉得他很亲切。
娘坐在板凳上,和黑汉面对面挨得很近,小声地说话。崽听不清,只看见黑汉满是胡鬃的嘴不住地朝娘的头上嗅,娘的眼窝里滚出了泪水,在昏暗的灯下很亮。崽看得清,却不晓得娘为么子哭。
黑汉把一叠扎得很紧的东西给娘,推门走了。
娘在门口张望了好一阵,回过身来将门闩了。远处有“汪汪”的狗吠声传来。
娘搂住崽,哭得很惨。
开犁的日子,黑汉扛
着犁耙,赶着头膘壮的黄牯牛往娘的田里走。初春的天空弥满着桃花的馨香。
娘提一个篾篮,篮里盛一壶烧酒、两个大粑粑。山里的“哥哥”鸟欢快地叫着。
崽跟在娘背后,手里攥一节竹鞭子,边跑边唱:“月光光,日光光,大姊妹,同烧香……”
田坎儿有两个圆溜溜的髻,两张嘴凑在一块,发出同一个声音:“看这个野崽子……”
娘的脸很难看,喊:“崽呀,快来看。”
崽站在那,怔怔的。
娘说:“崽嘞,两只滚屎虫在滚屎呢。”
崽不动。娘走过去,拽住崽的手。
“崽呀,你为么子?”崽不言语,只翘起嘴。
娘说:“崽,树上的‘哥哥’鸟喊你呢。”
崽突然说:“娘,问你一码事。”
“么子事?”
“樟树是世上心肠最好的?”
“是最好的。”
“樟树会讲话?”
“会讲话的,崽。”
“樟树是人养的吗?”
“是人养的。”
“樟树也有爹哕?”
“是有爹的,崽。”
“那我也有爹么?”
娘说:“崽,日头出来啦!
日头从东边山梁子上透出半张潮红的脸,泛着鲜润的柔光,将山坳里一团团散动着的春雾染成七彩光晕。极美。
“还有一条虹虹呢,崽。”
崽猛一抬头,一条横跨在两座山脊之间的彩虹绚丽夺目。崽顿时手舞足蹈起来,边跳边唱:“……东一拜,西一拜,拜出虹虹看世界。”
黑汉进了水田,牯牛上了犁路。
娘把篮子放在田塍上,捏把镰刀去割田埂旁的杂草。
崽还在山道上耽着,唱着,舞着。世界便只有崽和虹了。
太阳在西山顶收敛了最后几缕银丝。
猫头鹰从远方飞回来,立在秃秃的树枝上,凄凉地“哭哭”叫唤,绕着樟树盘旋——是谁把树丫里的巢窝捣得只剩几根枯枝。猫头鹰一个劲地在椽上“哭哭”呜叫。
崽在地坪里剥蒜,一群崽娃用弹弓对准猫头鹰。
崽说:“不准你们打。”
一个大崽娃恶狠狠掀翻簸箕,蒜瓣撒了一地,他骂:“野崽子!”
崽嗷嗷大哭。惊动了猫头鹰,扑楞楞飞上另一顶瓦椽,“哭哭”叫得更凶。
娘从屋里走出来,拉起在地上打滚的崽,喊:“你们这些抹良心的……”
伢崽轰的一声散了。
娘拉了崽,关了门。让崽坐在木桌旁,桌上摆着一碗荷包蛋。娘说:“是你过生,崽。”
“我要见我爹。”
“崽大了,该进学堂了。”
“我不去念书,人家都骂我。”
娘抱住崽哭。一个声音从木棂窗直冲进来:“克死男人偷野汉的疯妇,欺负我屋里的崽,有种的就滚出来,看老娘不扯破你的裤裆。”
娘的泪水就这么流着,流着。
一只死猫头鹰,谁把它从窗棂上丢了进来,打碎了桌子上的一个瓷钵。
娘无声地用箢箕装了,要出门。
崽说:“吃了吧?”
“吃不得的。”
“么子吃不得?
“它有一巢崽。”
“在哪儿?”
“在哭。”
崽真的就哭了起来。
娘端起箢箕,将猫头鹰埋在宅后面。娘说:“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崽说:“娘,去哪?”
“寻你爹呗,崽。”
“寻得到吗?”
“会寻到的。”
“雪下得真大,好白。”
“你爹走的时候,也下雪。”
“这么大?”
“嗯,这么大。
“这么白么?”
“嗯,这么白。”
(218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