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子赤
母亲回乡下前,将几只母鸡郑重托付给我。她细细叮嘱鸡食槽的位置、新玉米存放的瓦罐,絮絮叨叨,仿佛交付的不是几片斑斓跳跃的羽毛,而是半颗沉甸甸的心。
自此,晨昏便落定于我的肩上。
每日早晚,院中站定,我手中端一瓢杂粮。谷物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金灿灿铺开一地,如同撒向时光深处的碎金。鸡群奔涌而至,雪白的来杭鸡顶着鲜红歪冠,鹌鹑鸡小步急趋,那只年节侥幸存活的黄鸡更是振翅扑棱着最先抵达。它们专注如小僧啄食,颈项灵巧伸缩,细细的爪在泥地上印出微痕。这每日撒下的谷物,竟也悄然播撒了我心头一份妥帖的慰藉——原来照料生命本身,便能生出如此踏实的暖意。
日子久了,它们体内仿佛嵌着一只小钟。每到投食时刻,便早早聚拢门槛外,咕咕咯咯,喉间滚动着温热的絮语。有时我匆忙外出或归来,它们竟会一路小跑紧随,甚至远远地便扑棱着翅膀嘎嘎飞来,仿佛急切索要一份契约里的承诺。歉疚便如细针,轻轻刺着我的心,唯有俯身柔声安慰:“等等啊,再等等……”
蛋的奇迹终是降临了。先是顶着红冠的雪白来杭鸡,接着是灵巧的鹌鹑鸡,最后连那只劫后余生的黄鸡也羞涩地捧出了温热的馈赠。每日晨昏探手入窝,总能收获两三枚、甚至四五枚圆润的惊喜。如今市井喧嚷中,一枚鸡蛋已索价一元五角。而我无需涉足街市,便有大把鲜亮温热的蛋安卧筐中——这份唾手可得的富足,使我胸中胀满了奇异的喜悦。偶见城里人为新生儿解馋,怕超市的饲料蛋有害,郑重从我这里买回三五个,那份珍而重之的神情,反衬着我蛋筐里日渐堆积如小丘的鲜亮,竟让我恍惚生出几分隐秘的富足感来。
筐中的鸡蛋渐积渐厚,洁白如玉,沉静安卧。凝视它们,记忆深处一张薄脆的纸片却倏然浮起——那是粮票,是凭票购物的遥远年代里,一枚鸡蛋需隆重配给方能获得的凭证。彼时蛋的清光,曾映照过多少渴望的眼神?又曾怎样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煮蛋、煎蛋,温润的蛋黄在齿间无声化开,竟真如饮了微醺的酒浆。这微小的富足,在当下竟也成了沉甸甸的实在,足以支撑起一份自足的陶醉。然而醉眼朦胧之际,那筐中累累的蛋,竟又幻化为昔日粮票上模糊的数字,无声叩问着丰盈的脆弱根基。
我这个从五十年代跋涉而来的旅人,此刻立在这方小院中央,脚下是鸡群啄食后零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