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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妹(2025年8期《湖南文学》)

2025-09-19 18:18阅读:
良妹(2025年8期《湖南文学》)
  文/陈子赤
  雨点敲打着四合院的青瓦,发出细碎的声响。良妹坐在东厢房的窗前,借着洋油灯微弱的光亮,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针尖穿过厚厚的布层时发出“哧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该死的天气,雨下个没完。”她轻声自语,抬头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北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墙上变幻出各种形状。
  良妹是去年冬天来到这个南方小镇的。那时她的家乡已被日本人的铁蹄踏平,父母在一次空袭中丧生。她带着仅有的几件衣裳和满心悲痛,来投奔远在南方的姑妈,却得知姑妈已在上月病逝。
  “姑娘,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不如跟我回去?”保长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那时的她走投无路,只能点头答应,成了保长的第三房姨太太。
  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已是二更天了。良妹停下手中的针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雨幕中,后院仓库的轮廓若隐若现。
  床上的保长翻了个身,鼾声如雷。良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做活。保长最近抓了个游击队的人,关在后院仓库里,日夜拷问。那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不肯开口。
  一声惊雷炸响,保长猛地坐起身,“他娘的,这雷声是要把房顶掀了不成?”
  良妹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手指。她迅速将手指含在嘴里,强作镇定道:“老爷,返春呢,雷雨多。”
  保长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她,“你上楼看过了?那共党分子还老实?”
  “看过了,锁得好好的。”良妹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保长哼了一声,又倒回床上,不一会儿鼾声再起。良妹松了口气,继续纳着鞋底,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后院。
  三天前,她第一次给那人送饭。推开仓库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那人被铁链锁在柱子上,脸上血迹斑斑,却仍挺直腰板。
  “吃吧。”良妹将饭菜放在他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谢谢大嫂。”
  “你为什么要干这个?”良妹忍不住问,“一个人没地方去吗?”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大嫂,你看我像无家可归的人吗?”
  “那为什么?”
  
“我家有老母亲,但我更不忍心看同胞受苦。”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铁链哗啦作响,“日本人占了我们多少土地,杀了我们多少同胞?我出来打游击,就是为了把他们赶出中国。”
  良妹的心猛地一颤。她想起父母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想起家乡燃烧的房屋,想起逃难路上看到的遍地尸骸。
  “明晚……”她突然压低声音,“我放你走。”
  那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大嫂,你……”
  “别说话,有人来了。”良妹迅速收拾碗筷,匆匆离开。
  此刻,听着保长的鼾声,良妹知道时机到了。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瓷杯。咣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良妹僵在原地,心跳如鼓。保长咕哝了几句梦话,又沉沉睡去。她等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悄悄摸出房门。
  雨已经停了,但夜色依然浓重如墨。良妹摸索着来到后院仓库,从草丛里取出事先藏好的包袱。
  “大嫂?”黑暗中传来那人虚弱的声音。
  “是我。”良妹摸索着找到锁链,用偷来的钥匙打开,“这里有干净衣服和几块大洋,你拿着。”
  那人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大嫂,你的大恩大德……”
  “别说这些。”良妹打断他,“出了后院往右,上黄土山,那里树密人少。”
  那人走了两步,突然转身,“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保长不会放过你的。”
  良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父母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我……我早就不想活了。你快走,别辜负我!”
  “大嫂……”那人声音哽咽,“我叫陈志远,家住李家村。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快走!”良妹推了他一把,“再耽搁天就亮了。”
  陈志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良妹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孤独地挂在天际。
  “当当当!”刺耳的警锣声突然划破黎明。良妹浑身一颤,知道事情败露了。
  “臭婊子!吃里扒外的东西!”保长带着几个家丁冲进后院,面目狰狞,“给我把她绑起来!”
  良妹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五花大绑。她抬头望着渐亮的天色,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三天后,县里的日本军官岗村侍郎亲自来到镇上,要处决良妹以儆效尤。刑场设在后山的一片空地上,围观的人群沉默不语。
  保长站在一旁,不停地喝着葫芦里的酒,眼神闪烁不定。
  “良妹的,大大的坏!”岗村侍郎用生硬的中国话宣布,“破坏大东亚共荣,死啦死啦的!”
  良妹被推到一块大石头前,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想起了家乡的麦田,想起了父母慈爱的笑容,还想起了邻村那个总是对她笑的大春哥。
  “要是能再见他们一面该多好啊。”她轻声呢喃。
  “预备——”日本兵举起了枪。
  良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两只蝴蝶在野花丛中翩翩起舞,自由自在。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良妹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野花。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送行。
  远处,黄土山的密林中,陈志远跪倒在地,朝着镇子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他擦干眼泪,转身向游击队驻地奔去。良妹不会白白牺牲,他发誓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普通女子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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