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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黑羽的审判(2025415湘潭日报副刊)

2025-05-02 19:59阅读:
黑羽的审判
  文/赤子
  院子里八只母鸡在晨光中刨食,其中七只已经陆续开始下蛋了。就连那只春节时因为太瘦而逃过一劫的杂毛小母鸡,上周也开始'咯嗒咯嗒'地报功了。唯独那只大黑母鸡,羽毛油亮,体型几乎是其他鸡的一倍半,却从未下过一个蛋。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看着鸡群进食的场景。大黑母鸡占据了食槽最中央的位置,其他鸡只敢在外围转悠。一只黄褐色的母鸡刚试探性地往前凑了一步,大黑就猛地一伸脖子,'嘭'地一声,黄褐鸡背上的一撮羽毛飘落在地,它尖叫着逃开了。
  '畜生!'陈默低声咒骂,把玉米撒向鸡群。大黑立刻扑向散落的食物,翅膀半张着,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其他鸡都挡在外面。它啄食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陈默想起了村里的刘彩凤——那个丈夫在城里做包工头的女人,总是穿着紧绷的红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在村里横行霸道。
  '村里的女霸,鸡里的鸡霸。'陈默自言自语,转身回屋时差点撞上晾衣绳。他粗暴地把绳子上的衣服拨到一边,仿佛那些衣物也得罪了他似的。
  大黑母鸡是两年前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按理说正值产蛋高峰期。陈默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它,想知道它是不是把蛋下到别人家去了。每天早晨喂完鸡,他就躲在厨房窗户后面监视。可大黑除了吃饭时霸道,其他时候都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挠食,在树荫下悠闲地梳理羽毛,有时还会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斜睨着陈默,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能拿我怎样?'
  这种眼神让陈默想起上周去村委会办事时,刘彩凤也是这样斜着眼睛看他,鲜红的嘴唇撇着:'哟,大作家又来体验生活啦?'当时周围几个村干部都跟着笑起来,陈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不下蛋的废物。'陈默对着院子里的黑鸡啐了一口。他考虑过跟踪大黑,看它是否真的去别人家下蛋,但随即又觉得荒谬——自己一个省作协会员,整天鬼鬼祟祟跟着一只鸡算怎么回事?
  这天下午,陈默从村委会回来,脸色铁青。刘彩凤当众嘲笑他写的东西'连擦屁股都嫌硬',而村支书只是呵呵笑着打圆场。推开院门时,大黑正站在鸡窝顶上,鲜红的鸡冠在阳光下像一面挑衅的旗帜。它歪着头看陈默,那种睥睨众生的神态与刘彩凤如出一辙。
  '明天就宰了你。'陈默恶狠狠地想。
  但第二天清晨,当
陈默拿着菜刀走向鸡圈时,理智又占了上风。大黑正单脚站立在篱笆上,黑色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陈默的手垂了下来——它毕竟只是一只鸡,也许只是下蛋晚了些?也许它真的会把蛋下在别人家,但总有办法纠正的。历代明君贤相都有容人之量,自己一个作家,难道连只鸡都容不下?
  就这样,杀与不杀的念头在陈默脑中拉锯。每当他在村里受刘彩凤的气,回家看到大黑那副傲慢样子,杀心就起;而当情绪平复,他又会为自己的冲动感到羞愧。
  转机出现在连绵的阴雨天。菜园里的蔬菜被雨水泡烂,冰箱里的肉也吃完了。这天陈默去小卖部买盐,正碰上刘彩凤。她穿着那双标志性的红色高跟鞋,故意踩过陈默家门口的积水,泥水溅在他刚洗的裤子上。
  '哎呀,不好意思呢。'刘彩凤嘴上道歉,眼里却满是讥讽,'大作家不会跟我一般见识吧?'
  陈默攥紧了拳头,却什么也没说。回到家,他看到大黑正站在屋檐下躲雨,鲜红的鸡冠,斜睨的眼神,与刘彩凤何其相似。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烧尽了。
  '今天非宰了你不可!'陈默咬牙切齿地说。
  他一把抓住大黑的翅膀,能感觉到它强壮肌肉的挣扎。鸡的体温透过羽毛传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陈默的手有些发抖,但他已经下定决心。他把鸡头往后一扳,露出脖子,闭着眼一刀划下。
  温热的血溅在他手上时,陈默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机械地烫毛、开膛,当刀划开鸡肚子时,他的手僵住了——一个完整的蛋就堵在泄殖腔口,后面是一串由大到小排列的蛋茬,像一串珍珠项链。
  陈默的胃部一阵绞痛。他强迫自己相信这是一只把蛋下在别人家的'叛徒鸡',但心里清楚,老母鸡最认窝,大黑很可能正要下它生命中的第一个蛋。
  晚饭时,陈默嚼着鸡肉,却尝不出任何滋味。肉块在嘴里像木头渣子,每咽下一口都像吞下一块铅。母亲从邻居家串门回来,一进门就问:'大黑呢?怎么没看见它?'
  '杀了。'陈默低声回答。
  '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杀了大黑?'她冲到鸡圈数了一遍,然后红着眼睛回来,'你知道那是什么鸡吗?那是'宝鸡'!去年鸡瘟时,它是唯一自己扛过来的,以后都不会再生病了!而且这种鸡下蛋晚,但下得久,冬天别的鸡都歇窝了,它还能下!'
  陈默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母亲还在数落:'它霸道是霸道了些,可哪只鸡没点脾气?你呀,就是太较真...'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陈默的良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大黑的审判,与刘彩凤对他的轻蔑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基于偏见的暴力。他以为自己比村霸高尚,却在冲动之下做出了同样残忍的事。
  夜深了,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大黑站在鸡窝顶上,黑亮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绿光,它歪着头,用那种特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望着他。
  枕头湿了一片,陈默分不清那是雨水渗进来,还是自己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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