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赤子
杨不服是退伍兵,刚刚回来的时候,他爱别着那枚立功的勋章到处走,特别是在村中那棵老樟树下,那里歇脚的人多。
他喷泡子:“牛皮不是吹的!想当年,老子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杨不服身体棒,典型的南方蛮子,粗胳膊短腿,一身健子肉泛着油汪汪的光。
有人见他单身,便和他开玩笑:你若讨到了幺姑(全村最漂亮的女孩)做老婆,我们就服你。他竟然答曰——讨不到幺姑做老婆,我就离开村里。
不知他采取了什么手段,现在的老伴,当年的姑表婆肚子见凸。生米煮成熟饭,他昂首挺胸,在一片羡慕赞叹声中把她娶进家门。
三十岁那年,有人又激他:大肚子王秃子吃豆腐厉害,你若能赢了王秃子,我就服你。他一听就说:“我就不相信吃他不过,想当年,老子打鬼子都冇输过,赢不了他?”
吃豆腐那天,王秃子吃到三十五块时,就蹬蹬腿不行了。杨不服把三十六块塞进嘴里,顿时翻起了白眼,勉强咽下去一小口——杨不服赢了。
四十岁那年,十一岁的小嘎子在杨树上往上捅喜鹊窝,爬到树尖上腿发软了,不敢下手。他一时看不惯,对着小嘎子说,真个孬种!小嘎子说那你来。他狠狠地甩掉披在身上的军衣棉袄,一口气直爬到树尖那地方。向下一看,他心和腿开始同时发抖……
小嘎子嘻嘻地笑,那笑声,一如鬼子的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他的火儿几乎要窜出天灵盖……他往手心吐口唾沫,咬着牙,刚刚一伸手,树枝没能承受住压力,他和树枝连同老鸹窝一同掉到地上,右腿当时被摔成三截。
当老伴和儿子来抬他的时候,他用手指着发呆的小嘎子:“鸟毛大的人,做事该有个深浅,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在床上整整躺了十多年。一下地时手里多了一根拐,驼着的背象一张永远张不开的弓,一步三颤悠,挪到老樟树下,看着大白天就成双配对的姑娘小伙在牵手,他的头摇得好似拨浪鼓,然后叹惜指点着,“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
如是没人理他,他只好窜到露屁股的娃娃们那里,继续着他的口水泡子:“牛皮不是吹的,想当年,老子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