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校版】《阿喀琉斯之歌》——第二十八章
2016-01-28 14:21阅读:
第二十八章
当晚福尼克斯一瘸一拐地穿过海岸,带回一场决斗的消息。早上军队集结的时候,帕里斯趾高气扬地走过特洛伊的战线,金色铠甲熠熠发光。他抛出了挑战:一对一搏斗,胜者得海伦。希腊人大吼着支持。谁不想当天离开呢?谁不想在单一场搏斗里赌上海伦,一次性结束这次纷争?而且帕里斯看上去很好对付,浑身闪光,身形单薄,细腰窄臀,像个未出嫁的姑娘。但站出来的是墨涅拉俄斯,福尼克斯说,他大吼着接受了这次同时赢回荣誉和美丽妻子的机会。
决斗由长矛开始,又很快换到剑上。帕里斯比墨涅拉俄斯预料的要敏捷,他搏斗功夫不强,但脚上动作极快。最终特洛伊王子踏错了一步,墨涅拉俄斯便抓住他盔上长长的马鬃,把他拽到地上。帕里斯的脚无力地踢着,手指抓着勒得他窒息的扣带。然后头盔忽而脱出了墨涅拉俄斯的手,帕里斯当即消失了。前一刻特洛伊王子还爬过的地面上如今只剩灰扑扑的土地。诸军都眯起眼睛看,低声问着:他人在哪?墨涅拉俄斯和他们一起眯着眼看,于是也就没有看到那支箭,箭从特洛伊战线上的一把野山羊角弓上射出,朝他飞来,击穿了他的皮甲深埋他腹中。
血涌下他的双腿在他脚下汇成一滩。伤口其实不深,但希腊人还不知道。他们被特洛伊人失信的行为所激怒,大喊着袭向他们的队伍。一场血腥的混战开始了。
“那帕里斯后来怎么了?”我问。
福尼克斯摇摇头。“我不知道。”
双方整个中午都在战斗,直到又一声喇叭吹响。是赫克托耳,他提议再次停战,再次决斗,以寻回因帕里斯消失不见及他方放箭而丢失的名誉。他代他弟弟出场,挑战任何胆敢回应的男子汉。福尼克斯说墨涅拉俄斯本会在此上前的,但阿伽门农阻止了他。他不想看着他的兄弟在特洛伊最强的战士手下死去。
希腊人抽签来选对抗赫克托耳的人。我想象着他们的紧张感,想象着装签的头盔摇起来、签条跳出之前的寂静。奥德修斯往灰扑扑的地面上弯下腰捡起签。埃阿斯。这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特洛伊的王子还有几分胜算。应该说,今天上场打仗的人里只有他一个。
于是埃阿斯和赫克托耳交战起来,朝彼此举掷石头和碎盾的长矛,直到夜幕降临,传令官们宣布到此为止。此仗文明得出奇:两军和平分道,赫克托耳和埃阿斯打成平手与彼此握手。士兵们悄声议论——如果阿喀琉斯在,可不会这样结束。
报告完他的消息后,福尼克斯疲惫地站起身,靠在奥托墨冬的手
臂上跛着脚回到他的营帐。阿喀琉斯转向我。他疾喘着气,耳尖因兴奋而粉红。他抓住我的手,向我欢声夸耀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夸耀他的名字怎么在众人口上流连,夸耀他的缺席是多么有力,是如何像独眼巨人般身躯庞大、步履沉重地行走在兵列之间。当日事件的刺激如火燎干草般在他身上燃过。他第一次梦想起杀人:载满荣光的一击,他势不可挡的长矛洞穿赫克托耳的心脏。我听他这样说,皮上都作痛。
“你看到了吗?”他说。“这是一切的开端!”
我摆脱不掉完好表面下某物正在碎裂的感觉。
翌日清晨有喇叭响。我们起床,爬上小山去看大队骑兵从东面往特洛伊骑行而去。他们的马身躯庞大,移动速度快得不自然,身后拉着轻轮战车。队首坐着个高大的人,他比埃阿斯都还要高大。他的黑发像斯巴达人一样留长,抹过了油,在他后背垂下来。他持着一杆马首状的军旗。
福尼克斯加入了我们。“利西亚人,”他说。那是安那托利亚人的一支,特洛伊的老盟友。他们迟迟未加入战争一直使众人称奇。但正如被宙斯本尊召来一般,如今他们来了。
“那是谁?”阿喀琉斯指向他们的领队,那个巨人。
“萨耳珀冬。宙斯之子。”阳光在此人骑行时汗湿得油滑的双肩上闪耀;他肤色暗金。
城门打开,特洛伊人涌出来接应他们的盟军。赫克托耳和萨耳珀冬扣住彼此的手,然后领着他们的军队来到战场上。利西亚人的兵器甚为迥异:带尖齿的标枪,还有看起来像巨大鱼钩的撕扯人肉的兵器。整日我们都能听见他们的喊杀声,还有他们铁骑四蹄跺地的重击声。玛卡翁的营帐里持续不断有希腊的伤兵流入。
福尼克斯去参加了当晚的参谋会,我们营里只他一人没有负辱。他回来时目光犀利地看着阿喀琉斯。“伊多墨纽斯受了伤,利西亚人破了我们左翼。萨耳珀冬和赫克托耳夹击希腊军会击溃我们的。”
阿喀琉斯没有注意到福尼克斯反对的态度。他得胜般转向我。“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我说。
一日过去了,又一日过去。谣言如蛰蝇般密集地传来:传言特洛伊军队在向前推进,无人能挡,因阿喀琉斯缺席而士气大振。传言说起慌乱疯狂的参谋会,会上诸国国君为孤注一掷的策略争论:搞夜袭,派尖细,打埋伏。还有的说到赫克托耳在战场上容光焕发,如一场小火灾一样烧过希腊军列,每一日死的人都比昨日更多。最后,则是跑着报信的惊惶的信使带回来的国王们撤退、负伤的传言。
阿喀琉斯挑拨着这些流言,这样那样地拨弄着。“用不了多久了,”他说。
送葬的火堆整晚地烧着,他们油腻的烟雾抹盖过月亮。我尽力不去想死去的每个人都是我认识的人。都是我曾经认识的人。
他们来时阿喀琉斯正在拨弄七弦琴。来者三人——先是福尼克斯,跟在身后的是奥德修斯和埃阿斯。
他们过来时我正坐在阿喀琉斯身旁;再远处的是奥托墨冬,正为晚饭切着肉。阿喀琉斯歌唱时会抬起头来,声音清亮甜美。我直起身,拿开了搁在他脚上的手。
三人靠近我们,站到了火堆对面,等着阿喀琉斯唱完。他放下七弦琴起身。
“欢迎。你们会留下来吃晚饭的,对吧?”他温和地握住他们的手,面对他们生硬的表情保持着微笑。
我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我得去看火,”我呢喃道。我走时都能感觉到奥德修斯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成条的羊肉烤在火盆上滴着油烧焦。我透过迷蒙的烟雾看着他们仿佛关系友好般围坐在火堆旁。我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但阿喀琉斯仍在微笑,挤过他们的晦暗,假装他完全没有看到。然后他放声叫我,我便再拖不下去了。我尽职地把盘子带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正在战役和头盔的话题上胡扯。他边说着话,边给人盛饭菜,整个大惊小怪的东道主,给每个人都添第二份,还给埃阿斯添第三份。他们边吃边听他讲。吃罢他们抹抹嘴把盘子摆到一边。所有人看似都知道时候到了。起头的自然是奥德修斯。
他起先说的都是些物件,把漫不经心的词句一个个丢到我们膝上。实际上就是个清单。十二匹快马,七个青铜三脚祭坛,七个漂亮姑娘,十块金条,二十个大锅,还有其它——碗、高脚杯、盔甲,还有最后陈设在我们面前的珍宝:送回布里塞伊斯。他浅笑,摊开手,像我在斯卡洛斯、奥利斯,以及如今在特洛伊见过的那样真诚地耸耸肩。
然后是第二个清单,它几乎同第一个一样长:希腊诸国数不尽的亡故的士兵。阿喀琉斯的下巴随着奥德修斯拿出一个又一个字迹挤到边缘的写字板逐步变得僵硬。埃阿斯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击碎盾牌和长矛的手上满是血痂。
之后奥德修斯传递了我们还不知道的新消息,即特洛伊人离希腊人的围墙只有不到千步的距离了,在他们刚占领的、我们没能及时在黄昏前夺回的平地上安营扎寨。我们想要证据吗?我们大概能从营地不远处的山丘上看到他们的营火。他们将于天亮时出击。
阿喀琉斯开口前四下安静,久久没有动静。“不,”他说,把珍宝和愧疚感推了回去。他的荣耀不是如此琐碎的玩意,不是夜里派来的几个使者瑟缩着挤在篝火边就能还回来的。他的荣耀是在所有人眼前被夺走的,被每一个人见证。
伊塔刻之王戳了戳他们之间的火堆。
“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你知道吧。布里塞伊斯。天知道阿伽门农是怎么找到这种自制力的,但她被照顾得很好,毫发未损。她和你的荣耀只等着你去取回。”
“你说得好像我是自己放弃了自己的荣耀一样,”阿喀琉斯说道,语气像生酒一样酸涩。“你就在编织这个?你是阿伽门农的蜘蛛吗?拿那故事抓苍蝇?”
“诗意盎然,”奥德修斯说。“但明日不会是游吟诗人的小曲。明日,特洛伊人会攻破围墙烧毁船只。你会坐视旁观吗?”
“那取决于阿伽门农。如果他对他向我犯下的过错作出弥补,你要是想,我能把特洛伊人赶到波斯。”
“告诉我,”奥德修斯问道,“为什么赫克托耳还没死?”他提起一只手。“我并不寻求答案。我只是复述一下所有兵士都想知道的事。过去十年里,你有一千次可以杀死他的机会。然而你并没有杀他。这不禁让人疑惑。”
他的语气告诉我们他并不疑惑。告诉我们他知道预言之事。我很高兴他身边只有埃阿斯,他不会了解这段对话。
“你多挤出了十年性命,我为你感到高兴。但我们其余这些人——”他嘴部扭曲。“我们其余这些人在等你找出闲暇时间。你把我们拖在此地,阿喀琉斯。你曾获得选择的机会,你已经作出了选择。你现在必须实行。”
我们盯着他。但他还没说完。
“你已经漂亮地作出了阻挡命运步伐的努力。但你无法永远如此。众神不会允许的。”他停顿了一下,好让我们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命运之神的线会流畅运转,不管你如何选择。我作为你的朋友告知你,你最好自己寻求命运,让命运跟着你的步伐走,而非她们的步伐。”
“如今我正是如此行事。”
“很好,”奥德修斯说道。“我来说的话都说完了。”
阿喀琉斯站起身。“那你们是时候走了。”
“还没到时候,”是福尼克斯。“我也有话想说。”阿喀琉斯挣扎在他的骄傲和他对老人的尊重之间,慢慢地坐了下来。福尼克斯开了口。
“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阿喀琉斯,你父王便把你交给我抚养。你母亲早已离去,你身边只有我在抚养你,帮你切肉,亲自教导你。如今你已成人,而我让在努力照顾你,保你周全,不受长矛、剑芒、愚行所伤。”
我抬起目光看向阿喀琉斯,看到他周身紧张,保持着警惕。我明白他在害怕什么——被老人的温顺所戏,被他的言语劝服而放弃什么东西。更糟糕的是那突然来临的自我怀疑——如果连福尼克斯都同意这些人的话,他怀疑他可能错了。
老人举起一只手,仿佛在阻止这些思绪的流转。“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与你并肩。但在你决定怎么走之前,有个故事你该听听。”
他没给阿喀琉斯反对的时间。“在你祖辈的年代,有一位年轻的英雄,墨勒阿格,他的城镇卡吕冬被一支叫库瑞忒斯的彪悍民族围城。”
我觉得我知道这个故事。很久以前我听珀琉斯讲过这个故事,那时阿喀琉斯在阴影里朝我咧嘴笑。那时他手上还没有血,他头上还未悬着死刑。那是另一个人生。
“起初库瑞忒斯人正节节败退,他们被墨勒阿格出色的作战技艺逐日消磨着,”福尼克斯继续讲。“然后有一天有人侮辱了墨勒阿格,他的荣誉被他本族的人轻慢了,而墨勒阿格拒绝再为他的城镇作战。人们向他献礼致歉,但他不愿听。他冲入房内与妻子克勒俄帕特拉躺着,受其安抚。”
他说出她的名字时,福尼克斯的目光闪向了我。
“最终,当她的城镇在沦陷、她的友人都垂死时,克勒俄帕特拉再也承受不住了。她乞求她的丈夫再上战场。他爱她超过一切,于是便同意了,并让他的族人大胜。但尽管他救了他们,他来得太晚了。太多人因他的骄傲而牺牲。于是他们没有给他任何谢意,礼品。只有对他不早点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仇恨。”
静寂中,我能听到福尼克斯的呼吸声,因为说了这么久的话累得有点气喘。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我怕有人会看到我清楚写在脸上的思绪。让墨勒阿格战斗的不是名誉、朋友、胜利或者复仇,甚至不是他自己的生命。是克勒俄帕特拉,跪在他跟前,脸上流满泪水。这是福尼克斯的诡计:克勒俄帕特拉。帕特罗克洛斯。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是由同样的音节组成的,只是倒了过来。
如果阿喀琉斯注意到了,至少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他为了老人把语气放得温和,但他依旧表示了拒绝。
/阿伽门农不还回我被他夺走的荣誉,我就不会同意。/
哪怕在黑暗当中,我也能看到奥德修斯并不惊讶。我几乎能听见他向其他人作出的报告:我试过了。如果阿喀琉斯同意了,那只有好处。如果他没同意,那他面对礼品和致歉仍旧作出拒绝的行为,看起来只会像是他疯了,像狂怒或者无理的骄傲。他们会恨他,就像恨墨勒阿格一样。
我的胸腔在恐慌中紧绷,浸溺于跪下来乞求他的冲动欲望中。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正如福尼克斯,已经宣告了我的决定。我不再是引导前途的人,只会被动地被带入黑暗之中以及黑暗后方,掌舵的只有阿喀琉斯一人。
埃阿斯可不如奥德修斯般泰然处之——他怒目而视,面上刻出了愤怒的形状。来此一趟求人压他地位可让他牺牲不少。阿喀琉斯不上战场,他就是希腊最强战士。
他们走后我站起身,把我的手臂递给福尼克斯。我看得出他今晚太累了,而且他步履蹒跚。到我离开他身侧——一把老骨头在他的草垫上叹息——并回到我们帐中时,阿喀琉斯已然入睡。
我很失望。我原希望回来能彼此交谈,希望两副身躯同床共枕,希望晚饭时我看到的阿喀琉斯不是他唯一的一面。但我没有叫醒他;我从帐中溜走,留他睡梦。
我在一个小营帐下的阴影里那松散的沙中蹲伏。
“布里塞伊斯?”我轻声唤道。
一片沉静,然而我听到:“帕特罗克洛斯?”
“是我。”
她扯起帐篷侧面,迅速把我拉了进去。她面上露出恐惧的愁色。“你来此太危险了。阿伽门农在大发雷霆。他会杀了你的。”她急促地悄声说道。
“因为阿喀琉斯拒绝了使团的提议?”我悄声回话。
她点点头,动作迅速地熄灭了帐中的小灯。“阿伽门农经常来查看我的情况。你在这里不安全。”黑暗中我看不到她脸上的担忧,但她的语气满是忧虑。“你得走了。”
“我会尽快。我得和你谈谈。”
“那我们得把你藏起来。他来访总是毫无警兆。”
“藏哪?”营帐很小,除了草席、枕头、被子和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
“床上。”
她在我身周叠满垫子,堆高被子。她在我身侧躺下,把铺盖扯起来把我们俩都盖住。我被她那熟悉又温暖的气息所环绕。我把嘴贴近她耳朵,用不比呼吸大声多少的声音说道。“奥德修斯说明天特洛伊人会攻破围墙,冲击营地。我们得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藏在默米东人当中,或者树林里。”
她摇头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脸颊抵着我的动作。“我不能这么做。他第一时间就会去那里找。只会带来更多麻烦。我就待在这里。”
“那如果他们夺取了营地呢?”
“如果可以,我会向赫克托耳的表亲埃涅阿斯投降。他以虔诚著名,而且他父亲曾在我家的村庄附近放过牧。如果不能,我就去找赫克托耳,或者普里阿摩斯的其他儿子。”
我在摇头。“太危险了。你不能暴露自己。”
“我觉得他们不会伤害我。我到底是他们的一份子。”
我突然感到愚蠢。特洛伊人于她是解放者,而非侵略者。“自然,”我迅速地说道。“那你就自由了。你会想和你的——”
“布里塞伊斯!”帐帘被翻开,阿伽门农站在门口。
“是?”她坐起来,小心地确保被铺依然掩盖住我。
“你刚在说话?”
“在祷告,陛下。”
“躺着祷告?”
透过厚实的羊毛我能看到火炬发出的光。他声音很响,仿佛他就站咋我们身旁。我用意志力驱使自己不要动。如果我在这里被捉到,她会受到惩罚的。
“我母亲是这样教我的,陛下。难道这样不对吗?”
“你如今教养应当要更好。那小神灵没纠正你吗?”
“没有,陛下。”
“我今晚向他提议把你送回,但他不想要你。”我能听见他话中那丑恶的扭曲。“如果他总是拒绝,也许我会自己索取你。”
我握紧双拳。但布里塞伊斯只是说,“是的,陛下。”我听到布匹落下的声音,然而那光亮便消失了。我没有动,也没有呼吸,直到布里塞伊斯回到被铺下。
“你不能呆在这里,”我说。
“没事的。他只会威胁人。他喜欢看我害怕的样子。”
她语气中的理所当然让我胆战心惊。我怎能把她留在这充满龌龊目光的孤寂营帐中,留在那如铐锁般厚重的手镯中呢?但如果我留下来,她只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我得走了,”我说道。
“等等。”她碰了下我的手臂。“士兵们——”她犹疑了。“他们对阿喀琉斯心怀怒火。他们把自己的损伤怪罪到他身上。阿伽门农派自己的人在士兵之间搅起闲言碎语。他们几乎已经忘记瘟疫那回事了。他越是久久不上场战斗,他们就越会恨他。”这是我最惧怕的事,福尼克斯的故事化为现实。“他不愿上场战斗吗?”
“除非阿伽门农道歉。”
她咬住嘴唇。“特洛伊人也是。他们最怕的是他,最恨的也是他。如果做得到,明日他们定会杀死他和他亲近的人。你得小心。”
“他会保护我的。”
“我知道他会,”她说道。“只要他还活着。但哪怕阿喀琉斯也不一定能同时打赢赫克托耳和萨耳珀冬。”她再次迟疑。“如果营地被攻陷,我就称你是我丈夫。也许会有帮助。你绝不能说你是他的什么人。说了就会是你的死刑。”她的手在我手臂上握紧。“答应我。”
“布里塞伊斯,”我说道。“若他死了,我不会在他身后久留人世的。”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颊上。“那答应我另外一件事,”她说。“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不带我离开特洛伊。我知道你不能——”她断了话语。“我宁愿作为你的妹妹生活,也不愿留在此处。”
“这事上你无须以此言束我,”我说。“若你想来,我不会留下你的。想到战争明日便要结束,你我便无法相见,我便悲不自胜。”
她嗓音中笑意浓厚。“我很欣喜。”我没说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离开特洛伊。
我把她拉到身前,把她抱了个满怀。她把头倚在我胸前。有那么一瞬间,我们思绪中没有阿伽门农、危险和希腊人。只有我腹上她小小的手,以及我触摸时感觉到的她脸颊的柔软。我的双唇亲吻她柔顺而带有薰衣草味的头发时是多么轻易。她轻轻叹息,又依偎得更近些。我几乎能想象这就是我的人生,在她甜蜜的怀抱里。我会娶她,我们会有个孩子。
如果我从未认识阿喀琉斯的话。
“我该走了,”我说。
她把被子拉下来,把我放入空气当中。她双手捧住我的脸。“明日小心,”她说道。“最优秀的人。最优秀的默米东。”她把手指放在我的唇上,阻止我的抗议。“我说的是真话,”她说道。“就这一次,让此言作数吧。”然后她带我来到她营帐的侧边,帮我从帆布下溜出去。我最后感受到的便是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以示告别。
那晚我在床上躺在阿喀琉斯身旁。他表情无辜,面上被睡眠抚平,带着孩子气的蜜意。我极爱看见他这副样子。这是他最真的模样,诚挚而纯真,极是淘气却毫无恶意。他在阿伽门农和奥德修斯奸猾的叵测居心、层层谎言和权力游戏中迷失了。他们将他挫败,把他绑到了刑柱上诱导了他。我抚摸着他额头柔软的皮肤。若做得到,我会给他松绑。若他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