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校版】《阿喀琉斯之歌》——第三十一章
2016-01-28 14:37阅读:
第三十一章
阿喀琉斯站在山脊上,看着战役的黑暗形状在特洛伊的原野上移动。他看不出人脸,或者个体的外形。对特洛伊发起的冲锋像潮涨;剑身和盔甲的闪光像阳关下的鱼鳞。希腊人在追击特洛伊人,正如帕特罗克洛斯所说。很快他就会回来,而阿伽门农会屈膝。他们将会重获幸福。
但他感觉不到。他体内有种麻木感。在痛苦中翻滚的战场像戈耳工的脸,把他逐渐变成石头。那些蛇在他眼前不停扭动,聚集成特洛伊城底下的黑结。一位国王倒下了,或者王子,而他们在为夺尸身而战。是谁?他给眼睛遮阴,但并没有显露出更多东西。帕特罗克洛斯到时可以告诉他。
他是零零碎碎地看见的。下海滩前往营地的人。奥德修斯,在其他国王旁边一瘸一拐地走着。墨涅拉俄斯手里有个什么东西。一只沾着草污的脚松松地悬垂着。几束蓬乱的头发从那临时代用的裹尸布里滑了出来。那麻木感如今倒是慈悲的了。最后几刻麻木。然后便是,那坠落。
他伸手抓剑去割他喉咙。只是,当他手抓空时才他才想起来:他把剑给了我。然后安提洛科斯便抓住了他的手腕,而众人都在议论。他只看得见那染血的布。他一声大吼,把安提洛科斯扔开,击倒墨涅拉俄斯。他倒在尸体上。他猛然明白了,那认知让他窒息。一声嘶喊挣了出来。然后又是一声,又一声。他把头发抓在手里用力从头上扯出。金色发丝落到了血淋淋的尸体上。帕特罗克勒斯,他说,帕特罗克勒斯。帕特罗克勒斯。反复不断地、反复不断地说着,直到那名字变得只是一种声音。某处奥德修斯正跪着劝其吃喝。一阵凶狠的猩红狂怒暴发,他几乎当场就杀死了他。但那样他就得放开我的尸体了。他放不开。他抱我抱得那么紧我都能感觉得到他胸口的轻轻的搏动,像飞蛾的翅膀。一阵回响,最后的一点依然维系在我尸身上的灵魂。一阵折磨。
布里塞伊斯朝我们跑来,面部扭曲。她朝尸体弯下身,可爱的黑色眼睛里落下夏雨般温暖的泪水。她用手盖住脸,哀号出来。阿喀琉斯没去看她。他甚至看不见她。他站了起来。
“是谁干的?”他的嗓音糟糕极了,沙哑破音。
“赫克托耳,”墨涅拉俄斯说道。阿喀琉斯抓住他巨大的梣木长矛,试图从制住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
奥德修斯抓住他的肩膀。“明天吧,”他说道。“他已经进城了。明天。听我说,珀琉斯之子。明天你就能杀他。我发誓。现在你必须进食,休息。”
阿喀琉斯流着泪。他怀抱着我,不愿进食,并且除了说我的
名字,一个字也不愿说。我看着他的脸就好像中间隔着水,像鱼看太阳那般。他的眼泪落了下来,我却不能将它擦去。这是如今组成我的要素了,那未下葬的魂灵的半条命。
他的母亲来了。我听见她了,海浪在岸上破碎。如果我生前就让她恶心,那发现我的尸体在她儿子怀里则更糟糕。
“他死了,”她说道,语调单一。
“赫克托耳死了,”他说。“明天。”
“你没盔甲。”
“我不需要。”他露出了牙;光说话都极费力。
她伸出苍白冰凉的手去把他手从我身上拿开。“他是自作自受,”她说。
“别碰我!”
她抽回身,看着他把我环抱在怀里。
“我会给你带盔甲,”她说。
帐帘翻开,一张脸探了进来,如此持续不断地重复着。福尼克斯,或者奥托墨冬,或者玛卡翁。终于,奥德修斯。“阿伽门农来看你了,还来送回那女孩。”阿喀琉斯没说,她已经回来了。也许他不知道。
两人在摇曳的火光中面对彼此。阿伽门农清了清喉咙。“是时候遗忘我们之间的分歧了。我把那女孩给你带来了,阿喀琉斯,毫发未损,一切良好。”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等着对方一阵感激。但只有一片寂静。“确实,一定是有神灵把我们的智慧夺取了,让我们如此不和。但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又是盟友了。”最后这句说得很大声,说给在场旁观的人听。阿喀琉斯没有回应。他在想象杀死赫克托耳。只有这件事情还让他站得住脚。
阿伽门农迟疑了。“阿喀琉斯王子,我听说你明天会战斗?”
“是。”他突然的回答惊到了他们。
“非常好,这样非常好。”阿伽门农又等了一会。“那之后你也会继续战斗?”
“只要你想,”阿喀琉斯答道。“我不在乎。我很快就会死了。”
旁观的人交换着眼神。阿伽门农恢复过来。
“很好。那我们说好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听到帕特罗克勒斯的死讯我很遗憾。他今天奋战得极为英勇。他杀了萨耳珀冬,你听说了吗?”
阿喀琉斯抬起眼。那双眼充满血丝,死气沉沉。“我希望他放任你们全部去死。”
阿伽门农惊得答不上话。奥德修斯插脚步入那沉默。“我们留你哀悼吧,阿喀琉斯王子。”
布里塞伊斯跪在我尸身旁。她带来了水和布,把我皮肤上的血和泥土洗去。她手上动作温柔,好像她洗的是个婴儿,而不是死物。阿喀琉斯翻开帐篷,他们的眼光在我尸体上交会。
“离他远点,”他说。
“我快擦好了。他不值得浑身脏污地躺着。”
“我不要你那双手碰他。”
她含泪的双眼目光犀利。“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爱他吗?”
“出去!出去!”
“比起他生前,你更关心死后的他,”她嗓音因悲痛而苦涩。“你怎能让他走?你明知他不会战斗!”
阿喀琉斯大喊起来,并且碎了一个上菜的碗。“出去!”
布里塞伊斯没有畏缩。“杀了我。这样也没办法把他带回来。他一个人有十个你的价值。十个!你却送他去死!”
从他身上发出的声音几乎非人。“我试图阻止他了!我告诉他不要离开沙滩!”
“就是你逼他上战场的。”布里塞伊斯朝他走去。“他为拯救你和你那宝贝的名誉而战。因为他受不了看你受苦!”
阿喀琉斯把脸埋在手中。但她不发慈悲。“你从来就配不上他。我不知道他到底为何爱你。你只在乎你自己。”
阿喀琉斯抬起眼与她的目光交会。她怕但没有退缩。“我希望赫克托耳杀了你。”
他的气息在他喉中刮擦。“你觉得我不是这么希望的吗?”他问。
他哭泣着把我抬到我们的床上。我的尸体下垂;帐中温暖,很快就会起味道的。他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他整晚抱着我,把我冰冷的手按在他嘴上。
清晨,她母亲带着刚用还热着的铜打出来的盾牌、长剑和胸甲回来了。她看着他武装自己,没有试图和他讲话。
他没有等默米东们或者奥托墨冬。他跑上沙滩,跑过出来看的希腊人。他们抓过他们的兵器跟了上去。他们不想错过此景。
“赫克托耳!”他喊道。“赫克托耳!”他撕穿进攻的特洛伊队列,击碎人的胸膛和头脸,他那狂怒的流星雨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他们的尸体还没落地他就已经走了。那草,被十年战争磨得稀疏,啜饮着国王和王子们的血。
然而赫克托耳避过了他,带着诸神的福气穿过战车和战士。他逃跑,没人会说他懦弱。他被捉到的话,绝对活不下来。他穿着阿喀琉斯自己的盔甲,那从我尸体旁拿走的无法错认的凤凰胸甲。两人经过时战士们纷纷注目:着看起来几乎就像阿喀琉斯在追逐着自己。
赫克托耳胸口起伏着驰向特洛伊的宽河,斯卡曼德洛斯河。河水闪着奶金的光泽,被河床上的石子染上了颜色,特洛伊以这黄石闻名。
那水如今金彩不再,变成了浑浊翻滚的红色,被尸体和盔甲阻塞。赫克托耳扑入浪中游起水来,手臂切过头盔和翻动的尸体。他到达了对岸;阿喀琉斯跳进去跟了上去。
河中升出一个人形阻断了他的去路。污水从他肩膀肌肉上冲下,从他黑胡子上涌下。他比最高的凡人还高,像春天的小溪一样膨胀着力量。他热爱着特洛伊城和城中百姓。夏天时,他们倾倒美酒祭他,丢下花环让它们在他的水上漂着。全有人中最虔诚的是赫克托耳,特洛伊的王子。
阿喀琉斯的脸上溅了斑斑点点的血。“你不要挡着我去找他。”
河神斯卡曼德洛斯举起一根粗杖,那杖巨如小树树干。他不需刀刃;用这杖一击便能碎骨断颈。阿喀琉斯只有一柄剑。他的标枪都没了,埋在了尸堆里。
“这值得你搭上命吗?”那神灵道。
不值得。求求你。但我没有说话的声音。阿喀琉斯步入河中,举起了剑。
河神用他那有男子躯干般宽大的手挥动手杖。阿喀琉斯低身躲开,然后向前翻过往回第二次挥动的手杖的呼啸声。他站稳脚出击,朝神灵毫无保卫的胸口抽打。神轻易地、几乎随意地扭开了身。那剑尖前所未有地、无害地挥过了。
神灵出手攻击了。他的挥击逼得阿喀琉斯向后面河沿的碎片上弯倒。他像使锤一样用杖;手杖击在河面上的地方射出弧线宽大的浪花。阿喀琉斯每次都必须跳开。河水似乎并不能像拖拽旁人一样拖拽住他。
阿喀琉斯的剑闪动得比思绪还快,但他碰不着那神灵。斯卡曼德洛斯用那强大的手杖接住了他每一击,逼得他每次都比上次还要快。那神很老了,有山上第一次冰雪融化那么老,而他相当老奸巨猾。他知道这片平原上的每一场战斗,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有新意的。阿喀琉斯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只用金属薄刃使劲抵挡那神灵的力量让他耗尽了力气。兵器交接之时片片碎木飞出,但那手杖有斯卡曼德洛斯的腿一样粗;不必指望它会断。神灵发现这人如今再三试图低身躲避而非接住他的杖击,开始笑了。他无情地继续打压着他。阿喀琉斯脸上因其勉力、集中扭曲着。他在他力量的边缘、最边缘处战斗。他说到底,并不是神。
我看见他打起精神,准备那最后孤注一掷的一击。他起招,剑模糊地挥向神的头颅。不到一秒里,斯卡曼德洛斯便得后倾躲避。这正是阿喀琉斯需要的一刻。我看见他为那最后一捅绷紧肌肉;他跳了起来。
他平生第一次速度不够快。神灵接住了那一击,将那剑猛烈地甩开。阿喀琉斯踉跄起来。那动作如此细微,只是失去平衡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以致我几乎没能看见。但那神看见了。在那停顿中,那一踉跄钩卡住的片刻里,他抱着胜利恶毒地向前扑。那木头挥下杀人的弧形。
他理当更清楚,不至上当;我也早该知道。在我认识的岁月里,那双脚从未跌撞过,一次都没有。如果有犯错的时候,那错也不会犯在那里,那精致的骨骼和弯曲的足弓。阿喀琉斯以人类的不足为饵挂在他的钩上,而那神则朝饵直跃了过去。
斯卡曼德洛斯前扑之时,一个破绽露了出来,而阿喀琉斯的剑朝那疾动。一道伤口在神灵身侧绽开,于是那河染上了它主人身上溅出的灵液*的颜色,水流重归金黄。
斯卡曼德洛斯不会死。但他现在力量被削弱,筋疲力尽,必须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回到群山上,回到他的水源,给伤口止血*,恢复力量。他沉入河中,消失了。
阿喀琉斯满头大汗,直喘粗气。但他没有停顿。“赫克托耳!”他尖叫。然后猎杀再次开始。
某处,诸神窃窃私语:
他打败了神族一员。
如果他攻城会发生什么?
特洛伊还未到沦陷之时。
而我想到:不要为特洛伊担忧。他想要的只是赫克托耳。赫克托耳,并且只要赫克托耳一人。等赫克托耳死了,他便会停手。
特洛伊的高墙地下有个小树丛,里面住着一株神圣的、盘根错节的月桂。赫克托耳就在那里终于驻步不跑了。在它的树枝下,两人面对彼此。其中一人长得黝黑,脚像根一样深扎在土中。他穿着金色的胸甲和头盔,还有擦亮的护胫甲。那盔甲穿我身上还算是合身,但他比我高大,身材比我宽。那金属在他喉头的皮肤上撑开。
另外那人的脸扭曲得面目全非。他的衣服自河中一战后还湿着。他举起他的梣木标枪。
不,我求他。他手握的是他自己的死亡,四溅的将是他自己的鲜血。他没听到我说的话。
赫克托耳的眼睛睁大了,但他不会再跑。他说,“许我这一件事。你杀了我之后,把我的尸身还给我的家人吧。”
阿喀琉斯发出了哽咽一般的声音。“狮子和人之间没得讨价还价。我要杀了你,把你生吃掉。”他的枪尖在一阵黑暗的旋风中飞窜,亮如夜星,去捕捉赫克托耳喉上的空缺。
阿喀琉斯回到帐中,我的尸身正在那里等待。他周身都是红的、红的还有锈红的,一直到他的手肘、他的膝盖、他的脖子,仿佛他在浩瀚昏暗的心室里游泳了,并且刚从中浮起,还滴滴答答。他身后拖着赫克托耳的尸体,尸体脚踝上穿过一条皮带。那整洁的胡子纠缠着泥土,脸上被沾血的灰染黑。马儿奔跑时他刚把尸体拖在了他战车后面。
希腊诸王正候着他。
“你今日大获全胜,阿喀琉斯,”阿伽门农说。“沐浴下,你休息休息,然后我们将举办盛宴敬你。”
“我不要什么盛宴。”他推开他们,身后拽着赫克托耳。
“赫库莫洛斯,”他母亲用她最轻柔的声音叫他。意思是命定英年早逝之人。“你不吃点吗?”
“你知道我不要吃。”
她手触碰他脸颊,仿佛是要擦去血渍。
他缩了回去。“住手,”他说。
有那么一秒她表情变得空白,快得他没看见。她再开口时语气生硬。
“是时候把赫克托耳的尸体还给他家人下葬了。你杀了他,复了仇了。够了。”
“永远不会够的。”他说。
我死后的第一次,他陷入了不安稳的并时时颤抖的睡眠。
阿喀琉斯。我承受不住看你哀悼。
他的四肢抽动了一下,战栗起来。
让我们都安息吧。烧了我的尸身,埋葬了我吧。我会在暗影中等待你的。我会——
但他已经开始醒转。“帕特罗克洛斯!等等!我来了!”
他摇晃身边的尸体。我没回答,他便再次啜泣出声。
他清晨起床,去绕着整个城墙拖赫克托耳的尸体,让特洛伊全城目睹。他中午又拖了一次,晚上又拖了一次。他没看到希腊人的目光开始回避他。他没看到他经过时人们不赞成地把嘴唇抿薄。还能这样继续多久呢?
忒提斯在帐中等他,她身形像一簇火焰又高又直。
“你想要什么?”他把赫克托耳的尸体丢在帐门。
她脸上有点点色彩,像大理石上溅的血。“你必须住手。阿波罗很愤怒。他要找你报仇。”
“让他报。”他跪了下来,往后抚平我额头的头发。我被裹在毯子里,以捂住气味。
“阿喀琉斯。”她大步走向他,抓住他的下巴。“你听我说。你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我没办法从他手上护你周全。”
他把头从她手中猛扭开,咧出牙齿。“我不需要你保护。”
她的皮肤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苍白。“不要犯傻。只是我的力量在——”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打断她的话,咆哮着。“他死了。你的力量能把他带回来吗?”
“不能,”她说道。“什么都不能。”
他站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到你心里欣喜吗?我知道你有多讨厌他。你一直讨厌他!如果你没去找宙斯,他现在还会活着!”
“他是个凡人,”她说道。“而凡人都会死。”
“我是个凡人!”他高声叫道。“如果神性连这件事都没法做到,那神性有什么用?你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是凡身,”她说。她把各个冰冷的字像整个拼花图案里的各块瓷砖一样放好。“我比谁都清楚。我把你留在珀琉斯身边太久了。毁了你。”她比了个手势,手轻挥,指向他破烂的衣服,他沾着泪的脸。“这不是我儿子。”
他胸口起伏。“那谁是,母亲?我不够出名吗?我杀了赫克托耳。还有谁?把他们送到我面前。我会把他们全部杀掉。”
她表情扭曲。“你的行为太孩子气了。皮洛士十二岁就比你更像个男子汉。”
“皮洛士。”这词被抽着气说出。
“他会来的,而特洛伊会沦陷。无他此城不能被攻占,命运女神说。”她脸上发出了光。
阿喀琉斯眼直盯着。“你会把他带来这里?”
“他会是下一个希腊第一战士。”
“我还没死。”
“你这样和已死无二。”这句话是在鞭挞责骂。“你知道为了让你成就显著我承受了什么?如今你却要为了这个毁掉这一切?”她指向我腐烂的尸体,面上因恶心而紧绷。“我要收手了。我做什么都救不了你了。”
她黑色的瞳孔似乎收缩了,像凋亡的星星。
“我很高兴他死了,”她说道。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ichor:希腊众神身上流淌的那种非血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