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这个词,是唐诗宋词中的高频词汇。
这个词有时候让诗词的美感全出,有时候让诗词的境界全出。
比如,姜夔有一首诗《过垂虹桥》写到: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垂虹桥,是太湖岸边吴江市的一座桥,松陵是吴江的别称。
这首诗是说,自己作了一首诗,感觉韵味十足,美不胜收,小红演唱,我吹箫伴奏,唱着唱着竟然走尽了吴江县的所有道路,回首一望,映入眼帘的是烟波浩渺无际,十四桥时隐时现。
自己作的词好,小红唱的好,我吹得萧好,而且“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们两个沉浸其中,妙不可言,不知不觉中走尽了吴江县的所有的道路,这个行为本身说明了事情的美好之极!
不经意间,回首一望,哇!一幅画映入了眼帘:
只见烟波浩渺,桥时隐时现,妙不可言。
之所以妙不可言,一是眼前的景色真实太美了!
二是刚刚和小红边走便唱,沉浸其中妙不可言。
三是回首看到的景色,是自己刚刚走过的路,刚才自己沉浸其中,乐在其中,可以说这是观察问题的“当事人角色”,可以将这种状态称之为“入户其中”现在回首看到的景色,这是跳出刚才的情景,获得了一种第三人视角,可以将这种状态“出乎其外”。
这就好像,我在河里自由自在的游泳,现在我游累了,在岸上休息,在岸上看游泳池,刚才游泳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么的清晰,两者形成了强烈鲜明的对比,让人沉思,回味,悠远。
这也好像爬山,在爬山的过程中,人总是不时回首看来时路,驻足远望,回味悠长。
诗人也是如
此,诗人沉浸其中,乐不可支,时间过得很快,不觉走了很多的路。
现在停下来,回首走过的路,美景如画,刚才的情景历历在目,自己就好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视角的不同,感受也就不同。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王国维的意思是,诗人对于宇宙和人生,既要投入其中,也要从中跳出来。
入乎其内,故能写之。为什么沉浸其中,才能写出来呢?
笔者的写作经历告诉我,当我写东西的时候,如果描写的景色,景色就好像摆在我的面前,如果描写的是时间,这个时间就好像放电影一样,否则无法描述。
出乎其外,故能观之。这也好理解,回首走过路的时候,景色摆在面前,就好像从景色里跳出来一样,不受景色的约束。
入乎其内,故有生气。为何入乎其内有生气呢?比如说一首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看到这首诗,诗词唤醒了读者的经历和经验,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身临其境,就好像读者“跳入”到诗中,和诗词融为一体,此时,了无生气文字,就获得了生命。
诗词的文本就好像一个“皮囊”,没有实质的内容,但是读者将自己的经验注入到诗词文本的“皮囊”中,诗词是瞬间就生动起来,从而获得了生命力,也就是“生气”。
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什么是“高致”?
所谓高致,就是既能进入,沉浸其中,有能够从其中跳出来,不受之前环境的约束。
陶渊明有一首诗《饮酒二十首》:
敝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破房子四处漏风,荒草长满了院子,盖着单薄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守着漫漫长夜,早晨的公鸡不肯打鸣。
陶渊明苦中作乐,自然就是“高致”。
顾随说,身临其境者难有高致,以其有得失之念在,如弈棋然。
王国维“出乎其外”可以做两种解释:一则为与此事全不相干,如皮衣拥炉而赏雪,此高不足道也。
笔者认为,这是因为此人没有“入乎其中”。也就是没有贫寒的经历,没有品尝过贫寒的滋味,他“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你经历过各种贫穷,现在经过奋斗你发财了,此时,你对贫穷“入乎其外”了,这就是高致。
比如说马云,他成功了以后谈自己的经受的各种挫折,对于各种困难,他“入乎其中,出乎其外”,高致也就显露出来了。
顾随继续说,二者,若能着薄衣行雪中而尚能“出乎其外”,方为真正的高致。
笔者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寒衣薄,在雪中行走, 但是我能够接受现实,面对现实,并且自得其乐。这才是真正的高致。
《中庸》说: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荻行乎夷荻,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意思是说,君子无论在什么环境里都能够自得其乐。
穿单衣在冰天雪地行走,还能够自得其乐,就是高致。
顾随继续说,情感虽切,而得失之念不盛,故无怨天尤人之语。
笔者认为,所谓“得失之念”,就是“不期待”。
比如说,既然我现在面对的只能是冰天雪地,那么我就接受冰天雪地,并自得其乐,而不是期待冰天雪地离开我,或者我离开冰天雪地。
现在,冰天雪地离开了,万物回春,姹紫嫣红,那么我现在接受姹紫嫣红,不会期待春天慢点过去。
这就是“接受现实,不为所累”。
曾国藩说: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过往不恋。
就是这种境界,这就是“高致”。
顾随说:人要能在困苦中并不摆脱,而更能够“出乎其外”,古今中外,仅仅陶渊明一人能够做到。
陶始为“入乎其中”,故能够“出乎其外”。
元好问有一首诗《颖亭留别
》:
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
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
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
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
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
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
壶觞负吟啸,尘士足悲咤。
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这首诗记录了一次离别:
老朋友又一次分别,临水停泊着归途的马车。
天地一片清朗,景物浑然一体。
朔风吹过,大雪三日;然后劝自己:就这样吧,生死穷通皆有定,悲欢离合总难免。
九座大山郁郁青青、山势险峻、气韵峥嵘、壁立万仞而不可凌辱。
清冽的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只有微风偶尔掠过时,会在水面上激起淡淡的水纹;身着素羽的鸟儿悠闲自在地在天空中缓缓飞翔,轻轻滑落在长满青草的水渚。
我归去的心情如此急迫,自然的景致却是如此闲淡有致。
面对如此美景,诗人禁不住把酒临风,吟诗长啸。想起在尘世间的劳碌奔波,远离家乡的漂泊、知交的零落,悲从中来,仰天长叹。
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看到朋友们仍旧伫立长亭,但身影已经模糊不清,终于织进了一片漠漠烟林。
最后一句: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多像“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