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回首》意犹未尽。
此时,我想起苏轼的《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
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
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诗,和笔者在前文中提及的两首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作者回首的时候看到的景色是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
刚才还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而现在“也无风雨也无晴”了,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对比给人沧海桑田之感。
这个中对比,还给人这样的启示: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当你克服了这样的困难,你经历的所有的痛苦都不是事儿。
《老子》说: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另外,我从这首词中,看出人生的三种境界:
第一重境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层境界,是勇往直前的阶段。
就好像爬山一样,在这个阶段,爬山者高歌猛进。
第二重境界: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这个阶段是在勇往直前的过程中,遇到重重困难的阶段,虽然遇到了重重的困难,但是前途光明,成功在望。
就好像爬山,这个时候,体力消耗很大,爬山困难重重,甚至想到了退却,但是马上战胜了这种心理,成功在望,继续爬山。
第三重境界: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是成功后的感慨阶段。
就好像爬山,爬到了山顶,美景一览无余,回首爬山的的过程,这些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一种牛逼感油然而生,“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回首要“不着痕迹”。
所谓“不着痕迹”,就是自然而然,行云流水,两个行为无缝衔接,并且看不出衔接的痕迹。
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无论姜夔的诗、还是元好问的诗,还是苏轼的词,回首都是自然而然。
为什么说是自然而然呢?
因为人们在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有回头看走过的路的习惯,想象你是不是有这样的经验,反正我是这样。
在爬山的时候,更是这样,人们都是边爬山边停下来欣赏风景,自然就会看走过的路,爬过的山。
看看走过的路,也是一种总结,在总结中伴随这个感慨。
寇准有一首诗:《咏华山》: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唐寅也有一诗:
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上到高山上,举头红日白云低,五湖四海皆一望。
可以说,爬山的过程中,举头看红日,回首白云低,是每个人的习惯动作。
既然是习惯动作,作者用自然的语言写出来,当然就没有雕琢的痕迹。
再比如, 王维《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行到水穷处,自然就到山顶了,因此坐看云起时,此时,遇到看护林子的老头,两个人相谈甚欢,忘了归期。
一些都是那么的自然,两种行为衔接的严丝合缝,没有痕迹。
再比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在东篱下采菊花,站起来,不经意间看到了南山,多么的自然而然,在东篱下采菊花,和看到南山,衔接的不着痕迹。
但是,有些诗词,则看出“痕迹”。
比如,陆游《游山西村》: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作者废了多么大的周折,经历了多少失望和希望,才“又一村”?!
再比如
辛弃疾《青玉案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众里寻他千百度,这要费劲了多少周折,最后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才看到自己的心上人。
此时,你会发现,所谓“不着痕迹”,首先是作者没有期待,不希望得到什么;其次,遇到什么情景,就欣赏什么情景,就接受什么情景,并且自得其乐。
比如,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回首走过的路,属于人之常情,自然而然的事情,作者只是将其自然而然说出来而已。
再比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以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个过程更是没有期待,真正做到了“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过往不恋,”。
这就是《中庸》中所说:君子无入而不自得。
所谓“着痕迹”,就是对人和事物有期待,比如,我喜欢吃辣的,不喜欢吃甜的,然后就追求吃辣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首诗,就看到了作者的“有所期待”和“费尽周折”。
透过这首诗,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了作者的在这个过程中的“希望”与“失望”跟自己的精神带来的起伏不定,以及达到目的后内心的狂喜。
众里寻达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透过这几个字,我们明显感觉到作者的那种急切的心情和焦灼,以及找到她时的内心的狂喜。
怎么描述这种心情呢?这种心情就好像“过山车”一样,身体不好,心脏不好,受不了这样的折腾。
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则让人舒服多了。
顾随说:放翁(陆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相似,但是,陆游的十四个字最笨。王维的两句是调和,随遇而安,自然而然,生活与大自然合二为一。陶渊明的“采取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亦然,偶然行至东篱下,偶然采菊,偶然见南山,自然而然,无所用心。王维行到水穷处,没有悲哀,坐看云起时,亦非快乐,只是自然而然,人与自然和唯一。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则太过用力。
此时,我想起了王阳明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整整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就是“不着痕迹”。
顾随还说: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在王维的诗中算是“着迹”,然后与老杜相比,则算超脱。
王维凡心未退,孟浩然可说是炉火纯青,功夫更深。此功夫不仅仅写实,乃指生活而言。
如孟浩然之诗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此类句子在王维的诗中是找不到的,比王维“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更超脱,真是“不大声以色”。
为何说王维的诗算是“着迹”?因为诗中有“期待”,比如,在有暮云笼罩的空旷的沙漠中正好纵马驰骋,在秋日的平原正好射雕。这里边既有期待,也有好恶,算是“着迹”。
而孟浩然“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则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好恶,自己和自然合二为一,达到“调和”。
这就是“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