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转载]【转贴】方婷复仇记27 作者:非花

2011-10-26 21:20阅读:

我所做的一切虽然都是希望你放下仇恨,可是,我不是卑鄙小人,我没骗过你,从来没有
“你怎么决定提前离开?”方婷站在机场的大厅里,对麦子青道:“你是个好医生,不会错过交流的机会,会议还没有结束,你就要走?”
“我决定了,不再做内科医生,要重新研读心理学。”麦子青笑道:“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方婷笑了:“但愿你学成的时候,不要又拉我做你的病人。”
“但愿。”麦子青莫测高深地看着她,嘴角又露出了那一抹苦笑。
他象个兄长一样拥起方婷的肩膀向咖啡厅走去:“还有一点儿时间,我想,再和你聊一聊。”这一次,方婷没有挣脱他的手臂。
麦子青坐了下来,给他和方婷都点了一杯咖啡,看着窗外的停机坪,目光变成幽深起来。直到两杯咖啡已经端了上来,他仍然没有说话。
“你……”
“我其实和你们的故事无关的。”麦子青收回目光,慢慢地用勺子搅弄杯中深褐色的咖啡,抬起头来向她黯然一笑:“可是,我仍然不想看到你们最后到底会怎么样。”
方婷低下头来,两根手指拈起小勺,勺柄与杯沿轻轻一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看着他笑了一下,道:“你怕死的人是我?”
麦子青摇了摇头。他将两只手臂平放在桌子上,望着窗外,忽然叹息了一声,道:“其实,我从小长在澳门。中学的时候才全家移民到了加拿大。”
“哦?”方婷奇怪地看着他,道:“没听你提起过。”
麦子青苦涩了笑了一笑,这么多年来,她何尝关心过他的身世生活,她除了知道他是个医生之外,对他根本一无所知,不过,或许也好。他又叹息了一声,道:“我小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也还过得去,我记得我八岁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个人,她是我的姨妈。”他慢慢地端起咖啡,象是在对她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般,道:“她来的时候就生了很重的病,而且每天神经过敏,很少出门,一有陌生人上门她就会吓的躲到房间里去,甚至会吓得尖叫痛哭,为了给她治病,我妈妈只有比平时多加一份工,邻居还经常闲言闲语说她原来是做舞女的,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个姨妈。”
方婷见他越讲越认真,反倒有些奇怪,麦子青从杯沿处望着她,道:“我记得那时候家里
经常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身体好一些的时候也会出来看着我做功课,还会摸摸我的头跟我说,‘我跟我家的阿利差不多大’,她的手很凉,手心里都是冷汗,摸得我很不舒服,所以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方婷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影子在心里晃过。
“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终于进了医院。”麦子青看着方婷,道:“有一天我和妈妈去看她,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浑身都在发抖,忽然把整张报纸揉在脸上,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孩子们,他们该怎么办呐!’那一刻我觉得她很可怜,当天晚上她就因为病情恶化去世了。”麦子青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方婷,道:“每年我姨妈的祭日我妈妈都会去祭拜她,所以那日子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四月十八日,是在你父亲死后的第二天。”
方婷禁不住瞪大了眼睛,一个答案在她心头越来越鲜明地浮现出来,麦子青向她点了点头,道:“我是在了解丁家的时候有了隐隐约约的念头,开始也觉得这件事情很荒唐,可是我越来越想知道,丁蟹是不是我妈妈每年都在痛骂的那个害了姨妈的姓丁的男人,他到澳门去找到的那个做舞女的前妻是不是我姨妈,我姨妈是不是在躲他?丁利蟹是不是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阿利,我姨妈是不是因为看到丁蟹打死了你父亲才会哭她的几个孩子?这些念头都是零零碎碎的,直到我看到了丁孝蟹,我忽然觉得,对他竟会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你姨妈……”方婷艰难地道:“她的名字……”
“她叫阿娇。”麦子青道:“我想你小的时候,应该叫她娇姨。”
方婷的脸色变白了,半晌才慢慢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麦子青喝了一口咖啡,苦笑了一下,道:“还记不记得那一次孝哥为了救小星被车子撞伤?当天晚上我便打电话问过了我妈妈,她告诉我,那个人确实叫作丁蟹。”
“所以……”
“所以那次你拿了我诊所里的药要毒死丁孝蟹,我就已经知道你要害的人,是我的表哥。”
方婷怔住了。麦子青摇头笑道:“可是我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既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孝哥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上,你有绝对的立场去报仇,我对丁蟹并没有好感,可是却忍不住尽力去化解你们的仇恨,因为丁家的四兄弟,毕竟和我流着一样的血,这么多年来,我对你说了很多没用的话,做了很多没用的事,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可惜……”他耸了耸肩膀道:“我得承认,我根本无能为力。”他将那杯咖啡轻轻地放在盘子里,疲倦地靠在椅子上,道:“我看了你们这么多年了,我很累,本来,我就是个局外人,不是吗?”他向她一笑:“这次回美国,我就要结婚了,是在美国认识的一个中国女孩,她很可爱。我们的生活会很平淡,可是,也会很幸福。”方婷怔了一下,不禁微笑了,“恭喜你。”她说出这句话,是真心真意的。
“谢谢,”他站了起来,拿起行李,伸出一只手去:“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好朋友,是不是?”
方婷呆看着他那张脸,七年过去了,他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也开始有了成熟的味道,他居然是丁家的亲人,如果她早就知道,她会不会早在拒绝他的帮助。他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一直隐瞒着这件事吗?方婷心里一阵感动,慢慢地伸出手去,与他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轻声道:“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麦子青爽朗地一笑,他的笑容只一瞬便收敛了,深深地盯着她的眼睛,道:“但是,原谅我不能祝你成功。”
方婷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麦子青截断了她的话头,道:“我不祝福你,才是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虽然都是希望你放下仇恨,可是,我不是卑鄙小人,我没骗过你,从来没有。”他放开了她的手,下定决心般大步走开了,他的西装下摆被一阵疾走时带起的飞吹得翻卷起来,方婷回过头去,只见他匆匆地走到安检入口处,停了一下,霍地回身向着她,重重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方展博的复仇之箭,并不一定会见血,因为它缺少了可以贯穿敌人心脏的,足够锋利的箭头。
方婷走出机场大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时浑然地,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象是被抽走了一般,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的地方。
她真的是太累了。
从小敏从她的眼前跳下楼去,她的鲜血被清洁水车冲走那一刻到现在,已经七年了。这七年里复仇两个字每分每秒都在她的心里,她的脑际徘徊,象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迫使她压榨出心里最后一分勇气,最后一分信心,最后一分力量,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从未象此刻一样,觉得疲倦。
她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方婷将电话放到耳边,听到了方展博的声音:“婷婷,”他的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激昂和信心:“我不等了,收拾这五只螃蟹的时候,到了!”方婷怔了一下,机场的喧嚣忽然象是静了一刻,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那么沉重,那么清晰。
“你这样做是在自杀!”陈滔滔站在方展博的对面,袖子挽到肘部,向他挥着一只手:“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再等一个更好的机会,我可以等,婷婷可以等,你为什么不能等?”
“阿梅等不了了!”方展博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个,道:“她有心脏病,随时都会死,我不管这次结果怎么样,我剩下时间要全部给她。”
方婷沉默着,她一直在听方展博和陈滔滔的争论,没有说过话,听了方展博这句话,她才霍地抬起头来,她深吸了口气,道:“我了解丁蟹,这种时候他一定会沽恒指期货,因为他看准股市会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以他们目前可支配的资金,最多沽三万张左右,五十元一点,跌两千点他们就会赚超过二十亿,形势和上次股灾十分相似,所以丁蟹会很有把握。”
“没有人看好这次会升的!”陈滔滔将笔往桌子上一抛,背过身去。
“所以他们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以为这次会胀死!”方展博看着方婷道:“他们要沽多少货才能破产?”方婷道:“要看指数会升多少,现在五蟹集团名下资产有五十亿,那么恒指要升四千多甚至五千点他们才会破产,可是哥,”方婷皱了皱眉头道:“丁蟹现在已经是个赌徒,他现在完全相信以大博大,尤其有对手的时候,他绝对相信自己的运气,你是想跟着买升,做他的对手,他才会不顾一切买跌,直到买足三万张甚至四万张,可是这样,时代证券的财力也已经基本耗尽了。”
“相信我!”方展博盯住方婷道:“我知道这次我会赢,我会赚足六十亿!他们会输得跳楼!”
方婷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燃烧着无比的斗志和激情。这样的神情那么熟悉,就象是很久之前在股票交易所里大战陈万贤那一次,他脸上流露出的神情一样,充满着智慧和天才的光彩。
方婷望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好,我同意。”陈滔滔霍地转过身来,抓住她的手臂:“婷婷,你也疯了!”
“你也不该再等下去了,”方婷的脸色很苍白,却很镇静,她轻轻地握住他的那只手,道:“我想嫁给你,不管这次怎么样,我剩下的时间也是属于你的。”
方展博站起来搂住方婷的肩膀,向她笑着点了点头:“七天,最多再有七天,七天之后,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可以回家了。”他吸了口气,又道:“不过丁孝蟹比丁蟹要谨慎,他会不会任由他爸爸陪我们玩下去。”
方婷看着他,道:“他爸爸要做的事,他最后总是会听的,不管对的错的,这么多年,没有一次例外。”
陈滔滔看着这兄妹两人,急道:“可是欠银行的钱,大不了宣布破产,他们在境外的资产丝毫不会受损。只要离得开香港,他们依然可是富贵地过完下半辈子。你要是输了,他们可能连骨头都不给你留。大家下的赌注都不同,你凭什么会赢?”
“我们这支箭已经绷在弓弦上了,”方展博看着方婷,道:“我会拉满了弓。这么多年来他们积下的江湖恩怨很多,如果见了底,一定会有人寻仇,这就是我们的箭,弓是我们造的,可箭是他们自己造的。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方婷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她知道陈滔滔说的话是对的。他们的香港的仇家是不少,可是只要他们离得开香港,他们依然可以安然地过完下半生,甚至可以继续享受天伦之乐,方展博的复仇之箭,并不一定会见血,因为它缺少了可以贯穿敌人心脏的,足够锋利的箭头。
方婷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是却象是闪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一般,让人不可逼视,她慢慢道:“大哥,我知道应该怎么做,至少,这要是一场公平的赌博,大家下的赌注都要一样。”
“你要怎么做?”方展博吃惊地看着她:“婷婷,我不希望你去冒险。”
“不是冒险,”方婷用目光制止了陈滔滔担忧的话,“我留在丁家,只是为了这个,不是吗?”

这支箭一旦能够射出,就有了见血的锋芒。
方婷看着电梯上的楼层号码不停地闪烁着,离五蟹集团她顶层的办公室越来越近了,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这是一场至少超过百亿的豪赌,方展博与丁家几父子,会有一方仓平谷满,连上帝也奈何不得,会有一方穷途陌路,万劫不复。这不仅仅是一场金钱的赌博,更加性命攸关,无论是谁输了,都不必对方再推他一根手指,便会自己跌下地狱。在她和陈滔滔的眼里,这场赌博的结果方展博才是凶多吉少,而丁家却是吉多凶少。可是她只能点头,她甚至早已巴望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因为她早已经累了,早已经身心疲惫,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如果说她有信心,只是因为她相信方展博。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顶楼上,门开了,方婷刚走出电梯,便听见丁蟹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方婷痴痴地站了一会儿,那一阵阵的欢声笑语,就象一支支箭一样,在刺着她的心。她紧握住拳头,心里的混沌被这阵痛楚扫荡得干干净净,她清楚地知道,她要做些什么了。
她慢慢走了过去,打开了门,办公室里乌烟瘴气,一股呛人的烟气扑面而来,丁家四兄弟或立或坐,围在丁蟹的周围,丁孝蟹嘴里含着刚点燃的一截雪茄,正在开怀大笑。他那么张扬和肆意的笑容,她只有在这种场合才能见到。
丁蟹将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看见方婷,立刻站了起来,“婷婷,”他抖了抖双臂,大步地走了过来,满脸的焦躁,拉着她走了进来,指着电脑道:“你看看,你哥哥那个傻小子是不是还在跟?他是不是傻了,脱线,脑子坏掉了?我买跌他就买升,象个苍蝇一样围着转,什么意思?”
方婷默默地看了一下电脑,道:“他入了多少货了?”
“多少了?”丁蟹扭头问道。
丁旺蟹道:“差不多两万多张了。”
“你看是不是?”丁蟹叉着腰坐了下来,又把脚跷了起来,道:“我是给你面子,不想赶绝他,让他别那么傻,不然的话,就是他自找的。”方婷看了一眼恒生指数,美国要出兵的消息一公布,便跌了七百点,也就是说,五蟹集团又进帐近四千万了。
丁孝蟹坐在一旁,慢慢地喷出一口烟雾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哥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内幕?”丁利蟹扭过头来问道。方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凝肃地看着恒生指数的闪烁,脸上的颜色越来越苍白了。
“他还在跟呢,”丁益蟹跷着二郎腿道:“跟死他,他自己想死,谁也救不了。”方婷冷冷环视了一圈,转身向门外走去。
“哎,婷婷,”丁蟹跟到门外,叫住她,道:“我不想伤了大家的和气,你还是劝劝你哥哥吧。”
“没人能劝得了我哥,他从小就不听别人的。”方婷盯着丁蟹,道:“不过,时代证券有国际银行资金支持,他还跟得起的时候,你可能已经没有钱沽货了。”
她扭头走开,丁蟹皱了皱眉头,随后追了上去,道:“婷婷,你一向对五蟹的财务很熟的,我们手里的钱真不够跟这个臭小子斗?”
方婷并没有讲话,她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丁蟹随后跟了进来,道:“没道理我们会买不过他,这几年我们赚了这么多钱。”
方婷两手交握,她几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握在了手里一般。
她一说到了资金,丁蟹就一定会问她的,她的回答,是在方展博的复仇之箭上捆上最后的箭头,锋利的,必杀的箭头。她留在丁家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么一刻。她现在唯一要做的,是给她自己信心,冷汗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地淌了下来。
“婷婷?”丁蟹良久得不到答案,不由有些奇怪:“怎么,我们能动的钱真的不如那个小子?”她终于抬起头来,淡淡地道:“如果把黄金期货上的钱撤出来,可能差不多。”丁蟹忙点头道:“说的是,现在要玩就玩大的,那么小的不如撤回来。”方婷看着他,缓慢地,沉声地道:“还有,公司见得光的帐目我知道,见不得光的,没有阿孝的话,谁也动不了。”丁蟹象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脑袋,大声道:“对呀,还有那三个外国佬存在公司的钱,差不多有五亿呢,有了这五亿,应该就够了。阿孝会听我的,这么多年,他哪一次不听我的!”
他不停点头,喜滋滋地出去了,出门便喊道:“再沽两万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方婷的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只觉得方才紧绷得全身的肌肉都酸痛着,她颤颤地吐出一口气,将头埋在臂弯里,额上的冷汗瞬间便湿了袖子。
她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丁蟹只要动用了属于意大利黑手党和哥伦比亚毒枭的钱,这支箭一旦能够射出,就有了见血的锋芒。
她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这一场由他们兄妹两人启动的复仇之赌,却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甚至连喊停的权利也没有了。论方展博,丁蟹,她,还是丁孝蟹,都不再能主宰这场赌局,能主宰的只有上天,只有命运了。
丁孝蟹站在门外,眯起眼睛看着方婷,她那一刻的软弱那么坦白和真实,绝不是假的。他本想来问她究竟和丁蟹说了些什么,可是现在却觉得没有问的必要了,如果方婷都认为这次方展博一定会输,那么似乎真的不用担心。
只是,她今后,还会不会留在他的身边,她留下又能做些什么?这一次,她应该会选择离开了吧?丁孝蟹轻轻地将门关上,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回去,丁蟹的办公室里一片欢声,“星期一过了之后,再没人敢碰我们五父子了!”他听着他全家人的笑声,不禁也垂下头,露出了笑容。他的根脉,始终还是植在这屋里砍不断的血肉亲情之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陈滔滔惊跳了起来,“那些黑帮是没人性的,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丁家的人,如果真的还不起他们的钱,他们会连你一起杀掉。”他双手按在方婷的肩上,道:“你去跟丁蟹说,让他星期一就平仓,我不管你们方家有多少仇,我不能让你陪葬。”
方婷把他的手放了下去,摇了摇头。她的眼中是千古不化的坚冰,顽强得让他心寒:“我们方家的仇,全看星期一复市了,”她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仰头看着陈滔滔:“一切都晚了,现在丁蟹无论如何不会平仓,丁孝蟹也劝不了他,何况是我。”
“我现在倒宁愿他们赢,我们输!”陈滔滔回过身去,只觉得身上的冷汗一波接着一波,他蓦地转过头来,道:“你现在马上去澳洲,如果他们真的输了,全家都会死光。我上次向台湾帮借钱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台湾老大,我会跟他们联络,让他们帮忙牵线,我和展博会把丁家欠的五亿还回去,等到确认安全了,你再回来。”他双手摇晃着她的肩膀,嘶声道:“婷婷,听我的,我不希望最后的时候,我们马上就有希望的时候,我再失去你!”
方婷的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她忽然将身子扑进了陈滔滔的怀里,半晌,只是摇了摇头。
“我早就该死的,”她轻声道:“七年前,我就该死了,我留下这条命来,只是为了这一天,我不能走,我要亲眼看着。”她双臂紧紧地搂住陈滔滔,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要嫁给你,我怎么能死?”
陈滔滔将她拥在怀里,却觉得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会提前把钱准备好,只要股市上一定,我立刻准备转帐,我不会让你有事,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方婷的眼泪缓缓淌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他听见她用只有他能听得见的声音,低声的,沉静地说了一句:“别告诉我哥。”

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老天或者早已经安排好了的答案。
这是一个多雨的夏天。
方婷将车停在草坪外,在漫天大雨里凝望着那幢灰色的小楼。
她推开车门,慢慢走了下去,迟疑了一下,雨伞在她的手里滑了下去,她整个人都暴露在瓢泼大雨里,瞬间便淋得透湿了。
她仰面向天,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上身上,那么冰凉的温度,就象是苍天的眼泪。
她害怕,方婷独自站在大雨里,第一次觉得,她是那么地怕。她不知道方展博能不能撑过这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这一次。
她看不透这雨幕背后的天意,天意究竟如何?她知道,她并没有方展博的自信。这一周五天里,股市一直在跌,恒生指数已经跌了几百点,眼见新一次的股灾几乎势可不免,方展博如果会赢,除非是有奇迹。可是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天堂或者地狱,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老天或者早已经安排好了的答案。
明天就是星期一了。
那只箭会不会反过来射进她和方展博的胸膛,射进陈滔滔的胸膛,她已不敢再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苍天,果真是无眼的了。
她让雨水将她淋得透湿,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幢小楼,她看不清眼前的道路,踉跄着,慢慢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只听见雨声,滂沱的雨声在天地间回荡。
她的头顶忽然没有了雨,方婷抬起头来,被雨水模糊的双眼依稀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丁孝蟹,他擎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静静地看着她。
方婷漠无表情地垂下头去,雨水顺着她的面颊,她的发丝往下滴着,她的脸色已经冻得发青,看起来摇摇欲坠。他把手里的披肩裹住了她的全身,伸开一只手臂将她搂在怀里,她身上的雨水瞬间便将他的衬衫浸得湿透,那冰冷的温度侵入肌肤,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大步向小楼走去。他没想问她原因,他也不必问她原因。
方婷象是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她象个木偶一样,任凭他搂着,踉跄地随着他的步伐走进门口,春姐连忙迎到了门口,惊叫着:“少奶奶没带伞吗,怎么湿成这样?”
她并不回答,他一放开她,她便慢慢地,向她的房间走了过去。
丁孝蟹站在门口,看着她扶着栏杆,垂着头,挪动着脚步上楼的背影,深深地拧起了眉头。全香港的股民都知道股票会跌,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从美国出动战机的消息一传出,五蟹集团上下就再没有人为明天的股市而担心了。
他们赢,就意味着方展博会输,她是在为明天,在为方展博担心,他看着她的背影,从未觉得她象今天一样,沉默而孤寂,她那永远倔强坚强的神气,似乎不翼而飞了,倒象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他看得到,她从内心深处泛出的,深深的恐惧。
方婷用一块浴巾慢慢地擦着头发,看着窗外的大雨。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地黯淡了下来,夜晚已经到了,雨仍然没有停她坐在窗前,听着那首她已经听了七年的歌:somewhere in time。
音乐声缓缓地响着,那略带伤感,柔中有刚的声音每每让她能看到一线希望。
她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希望,她仍然抱着希望,至少是解脱的希望。
门在她的背后悄悄地开了,脚步声慢慢地向她走近,方婷没有回头,淡淡地道:“坐。”
丁孝蟹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换上家常的浅蓝色衬衫,解开上面的几粒扣子,两个袖管随意地卷了半截,将一瓶酒和两只水晶杯放在桌子上。他那股让人寒栗的气势收敛起来,身上哥伦比亚的雪茄味道浓郁刺鼻。她知道他依然在跟那些哥伦比亚的毒贩谈生意,谈了很久,对于明天的股市,他似乎远没有陈滔滔的沉重。
他伸手将窗子打开,海风灌进房间,带着潮湿凝重的雨意,将他身上的烟味吹得淡了,楼下门廊上的灯火淡淡地映上来,昏黄的灯光模糊不明,让他显得有些疲倦。七年来,他似乎每天都在不停地忙碌,象这样静静地与她坐着,似乎是第一次。她肯出声邀请他坐下,也应该是第一次。他倒了一杯酒,递到她的手里:“喝一杯,暖暖身子,不然你会受凉的。”方婷默默地接了过来,慢慢喝了一口,一股带着辛辣的味道从她的舌尖直冲到了心里,她苍白的面颊开始有了一丝红晕。
她听见春姐在楼下熄灯的声音,房间里暗了下来,她只能看到他一个黑色的轮廓。他不说话,她也跟着沉默着。
“明天……”
“明天……”
他们两人忽然一起出声,彼此看了一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是将窗子关上,雨声和风声都被推出窗外,屋子里静了下来。
“你说。”方婷道。
“明天,”他顿了一下,道:“明天收盘之后,我们到老三那里把离婚手续办了。”方婷怔了一下,她万料不到就在这生死一线前的一晚,他竟然会说出这句话来。
“我知道你已经等了很久了。”丁孝蟹道:“明天之后,随你去什么地方,除了你名下的财产我不会给你一毛钱,你也不会要我一毛钱,你想要的是我的命。”他轻哂了一声:“够了。你自己知道,你根本没办法。明天之后,你更不会有办法。”他伸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左手,手指轻轻捏住那只戒指,慢慢将它褪到指节处,方婷骤然将手抽了回去,另一只手握紧那只戴戒指的手,她没有想到,他最后和她的一次谈话,竟然是让她放手。
她的手在那枚戒指上紧紧握着,缓缓道:“好,我明天和你去签字。”说出这句话,她那紧绷的心象是忽然松开了一般。丁孝蟹将手缩了回来,他点了点头,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方婷怔了一怔,“明天,”她记得,她是想问他,明天如果他赢了,会不会放过方展博,可是她忽然觉得已经不必再问了,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忽然抬头看着她,道:“明天,我们沽的恒指是不是应该平仓了?”他问她的语气并不比哪一次咨询她的专业意见更急迫,只是从他的神色里,她看到了那一缕他对危险本能的警觉,和淡淡的一份担忧。
方婷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一线如拉扯般的疼痛勾住了方婷的心,让她一时张不开口,他在看着她,等着她的一个答案。第一次,他也把他的性命放在了她的手里,可是他浑然不知。她却清醒地知道,无论她对于明天的赌局有没有信心,她都要把他留在这个赌场上,否则,她就不配做方展博的妹妹。
她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平息着自己的心跳,然后淡淡地道:“我,不知道。”当她总算有一次,可以握住命运的指尖时,她却只能给出一个最可有可无的答案,一个最不会让他疑心的答案。方婷的心象是被一只毛葺葺的手的攥着,只想要挣脱,却又不知道要挣脱什么,她忽然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又伸出手去拔酒瓶的塞子。
他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僵硬的,眼睛却亮得出奇,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希望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焕发出奇异的光彩。丁孝蟹将身子靠回到椅子里,伸手将酒瓶的塞子拨了下来,倒了两杯酒。道:“想喝酒吗?”
“想。”方婷干脆地回答了一声,端起面前的一杯酒来,一饮而尽,又去拿酒瓶,她的手被他压住:“我并不想你喝醉。”
“我想,”方婷静静地看着他,道:“我想喝醉。”她又倒了一杯酒,她开始觉得有些头晕,酒的味道前所未有的苦涩,丁孝蟹的脸在她的面前有些摇晃起来,似乎也是第一次,她可以心情平静地,真正平静地把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明天她将不会再见到这张脸,无论输赢。
“干杯。”她轻声说。


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了丁孝蟹的味道,阳光下,那么无所遁形。
月亮将一片银光洒向窗台,白色的纱帘映得透明,隐隐的海浪声象是梦里的声音,恍惚着,晃荡着。
丁孝蟹看着方婷。她斜托着腮靠在椅子里,另一只手垂在椅子下,手指摇晃着捏着酒杯的两壁,似乎随时会从她的手里跌落下去一般。酒杯晃着,琥珀色的酒在杯里轻轻清响,一声又一声。她的两腮晕得通红,眼睛却亮如星辰一般,头发轻轻拂过她的面颊,丝丝缕缕地,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
“你醉了。”他道。
“多美的月亮。”方婷象是没有听见一样,喃喃地看着窗外的月光,道:“小敏最喜欢看月亮了。”她痴痴地笑了起来,迷蒙地看着天上,道:“听,海浪的声音,玲姐喜欢带我们去海滩,看……星星……”她的话语朦胧了下去:“爸爸,住在星星上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听到“当”地一声,她手里的酒杯终于落到了地上,酒洒出来,白色的地毯上晕黄了一片。她象是根本没有发觉,已然没有酒杯在握的手仍在摇晃着,笑颜里却慢慢地掺入了悲哀。
她忽然哭了起来,伏在桌子上,哭的那么伤心。
丁孝蟹望着她,良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婷婷”,他说:“别哭。”
他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扶起来:“去睡吧。”方婷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迷茫地看着他,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眼波迷离地道:“明天,真的结束了?”
“真的。”他点了点头,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抱了起来。
方婷的胸中,长长的喘息了一声,那是一种被铁链捆绑着的灵魂乍被释放时的呻吟,满足而凄凉。这一声将他的心揪了起来,他俯视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皮肤洁净润泽,漾着酒醉的红晕,他站住了。
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掌放在他的胸前,慵懒柔软,唯有在这最后一晚,唯有在她醉得人事不知的时候,她才终于肯这样依偎在他的怀里,没有了那冰冷的,让人无法靠近的温度。她似乎即将睡去了,头沉沉地靠在他的臂弯里,一头长发在空中飘荡,美得让人销魂,一缕甜香的诱惑气息慢慢地萦绕着他。
看着看着,他冷静的眼眸慢慢地变得炽热起来。
“婷婷。”他唤了她一声,喉咙因为干哑而灼痛。
她微微睁开眼睛,“嗯”地一声。
“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明天……对,明天就走了。” 她鲜红的嘴唇轻轻地开启,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唇角一弯,笑了。他忽然象受了催眠一般,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唇。方婷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颤栗了一下,她那受惊一般的颤抖让他血液沸腾了起来,他更紧地将她整个身子揉在怀里。
他听到了方婷沉重的喘息声,她开始挣扎起来,一阵刺痛忽然从他的嘴唇上传来,一股血腥的味道直入齿间。他这次没有放手,一只手掌重重地叉到她浓密的长发里去,将那带着血腥的吻深深地压到她的唇上。
这一次,她似乎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月光映在空空的酒瓶上,泛着冷幽幽的光芒,它慢慢地躲到云彩里去,屋里变得一片漆黑。光亮连同仅余的一分清醒,都被溶进、纳入这一片无边无际,温柔又冷凝的黑夜中去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软弱,和悲伤,在这最后一夜的黑暗里弥漫主宰。
只是,无论再长的一夜,也有太阳升起的时刻。
方婷双手紧紧把睡衣裹在身上,慢慢地下了床,走到窗前。阳光耀眼,窗外的景色那样澄明,今天是个很好的天气,暖和,明净,象每个晴朗的夏日一样。除了,他的味道。
她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了丁孝蟹的味道,阳光下,那么无所遁形。
自从他昨夜离开之后,她便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明。她竟不知道,是该恨自己醉了,还是该恨自己不够醉。
方婷捡起地毯上的酒杯,举在手里,酒杯里依然有两滴残酒,触目惊心。她推开窗子,手指一松,只听得酒杯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她闭上眼睛,只觉得眼里一片枯涩酸楚,那原以为会夺眶而出的两行眼泪,却了无痕迹。
她静静站了很久,没有听到心里的任何声音。恨意,屈辱,羞愧,什么也没有。经过那样的一夜,方婷的心门竟似对着她自己关了起来,关得那样紧,她看不到心里的任何波澜。
她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那么重要的一天,于是其它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如果他与她之间只能活下一个,那么昨夜的一切都会随之烟消云散,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谁会活下来,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唇,她的齿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血,她的手指是冰冷的,那温度从她的唇上直冲到心里,方婷缩回手指,却难以抑止住心中的颤抖,这一刻,她甚至强烈地觉得,死的人不会是他。
这么多年来,她看着他历经生死,最终都会安然度过,这一次,他果真会死吗?
她俯下身子,垂下头来,长发遮住了她的面颊,她从丝丝缕缕的黑发中望出去,可以看到草坪外的公路,她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从远处驶来接她的,是哪一个男人,就意味着最后的胜利者是谁。
天堂与地狱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幸福与不幸的距离,也不过一天而已。
只是为什么,从她的发丝,她的皮肤,她衣服的褶皱里,她都能那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味道。“你要害我全家,除非我死,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带上你的。”丁孝蟹的话象冷风一样拂过她的心头,方婷拼命压抑住心里涌动的恐惧,将那扇心门拴了起来,她不想再看里面的任何东西。她只知道,今天,她将解脱。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