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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的琴弦

2014-01-06 20:35阅读:
我知道,如果让陈婧接受治疗,首先要让她接受自己有病。尽管痰里找到了结核杆菌,肺部影像也符合结核病的表现,但如果她坚持认为这不是病得话,是不会配合治疗的。
我再次回到病房,陈婧正坐在病床上,捧着一本《西方音乐史》,看到我,她把厚厚的书倒扣在腿上,平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这让我感到一丝不安,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知道自己患了肺结核之后通常哭得梨花带雨,要么就不停追着问:“医生,你没有说错吧?真的是肺结核?我怎么可能得肺结核?”病人们面对疾病通常是恐惧的,恐惧可能会让他们不知所措、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来,但也正是对疾病的恐惧让他们更加关注身体发出的声音和信号,渴望从医生那里得到帮助,我们做医生的成就感正是从消除病人的恐惧开始。
但陈婧太平静了,她的妈妈居然没有留下陪她,仿佛生病的是我,而不是她。
我决定换一个方式,我看了一眼《西方音乐史》,问她:“你应该知道帕格尼尼吧?”
她微微一笑:“当然。”
看到她轻微的情绪波动,我故作玄虚:“那你知道人们为什么称他是恶魔?有谣传帕格尼尼的琴弦是由他杀害的情人的肠子做成,正是这根弦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发出声音,将他慢慢绞死,为什么会有这个传说吗?。”
陈婧被吸引住了,她的眼里放出光来,上身开始往我这边倾斜,从心理学的角度解释——她渴望与我有更多的交流。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趁热打铁:“这是因为帕格尼尼很早就得了肺结核,长期的消耗,让他骨瘦如柴,再加上一头长发、锐利的眼光、凹陷的双颊,使他浑身散出一股阴森怪气,让人感觉难以接近。晚年肺结核加重,又患上了喉结核——和你一样,不能发出声音,加上脾气怪诞,嗜赌成性、喜欢在妓院厮混,众人对他种种猜测,渐渐就有了这
种谣传。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喉咙也会得结核?”
我点点头:“不过你比帕格尼尼要幸运一百倍,生在这个年代,有良好的营养,生活规律,再加上现在有专门治疗结核病的药物,不会有他那样凄惨的结局。不过,你的喉咙会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也有可能再也不能拥有以前的嗓音,这要看治疗的情况了。”
陈婧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想目的已经达到,先点到为止,以后再慢慢交流。
帕格尼尼生于1782年,在他出生后一百年科赫才发现结核菌。帕格尼尼是19世纪最负盛名的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被世人称作魔鬼小提琴师。帕格尼尼有一双不可思议的手,将小提琴的演奏技巧发展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帕格尼尼的身材瘦长,拉琴时情绪激越,如痴如醉,如同魔鬼附身,至今无人能够超越。后人推断他之所以能拥有这样神奇的技巧,是因为患有马凡氏综合征(一种遗传性疾病,肢体细长,手指长若蜘蛛腿,还伴有其他系统发育不良)。据传有一名盲人听到帕格尼尼的琴声,以为是乐队演奏,当得知台上只有他一人时,大喝一声“他是魔鬼!”,仓皇逃走。
艺术家的生命中经常充满了跌宕起伏和颠沛流离,只怕没人能够说得清,是因为醉心于艺术导致命运坎坷,还坎坷的命运让艺术创作得以升华。帕格尼尼也是同样,对他而言,结核病不仅仅是一个生物过程,更是刻骨铭心的经历,影响他的一生。
帕格尼尼早年间就得了肺结核,如同传说中的那样,被诅咒的琴弦很早就缠绕在了他的身上,如果他及时中断东奔西走的演奏,减少熬夜创作曲谱,或许这根琴弦会自己松弛,给他喘息。但帕格尼尼生活无节制,演奏起小提琴来又如癫如狂、不知疲倦,以致琴弦越缠越紧,数十年后,他的关节也被这根琴弦束住,得了关节结核,临到晚年,琴弦更是勒紧了咽喉,让他成为了一名“哑巴”。
当时,结核无药可医,连最有名的医生也无可奈何,除了建议让病人到温暖的地方修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宿命的琴弦一年又一年缠满他的身体,而后慢慢收紧。
1818年,帕格尼尼在那不勒斯参加音乐旅行会,期间肺结核复发,严重咳嗽、气短导致卧床不起,房主怀疑他患有肺结核(当时还称作肺痨),把他赶出门外,行李丢弃到街上。后得朋友相助,才找到另一处居所,在那里帕格尼尼休整数月,略有好转,又投入了音乐演奏会。
长期放浪不羁的生活和体力透支让帕格尼尼越来越消瘦,到了晚年原本就修长的他更瘦得像个影子,眼眶和面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加上面色苍白,犹如鬼魅。以至于每次演奏结束答谢听众市,听众都惧怕看他弯腰下倾,因为好似一堆移动的尸骨。因为严重的喉结核导致失声,只能由儿子爬到椅子上,把耳朵对准他的嘴唇,才能勉强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帮他翻译以同外界交流。
但帕格尼尼是不会轻易屈从于命运的人,他几度试图抗争命运的琴弦,先去了马赛,后又到了尼斯,然而,每次琴弦稍有松解,他便忍不住要与亲爱的小提琴相会,哪怕是延期,也要将演奏会进行下去。
终于,在1840830日,瑞典的一个音乐会上,他试图与这根琴弦做了最后的斗争,不能起床也不能说话的帕格尼尼在床上演奏了一曲光辉灿烂的即兴曲,最终,他失败了,命运的琴弦紧紧地收缩在一起,勒断了他的呼吸。
我和朋友讲述这个故事,她震惊地问我:“难道只能这样等死吗?”
我点点头:“我只能说帕格尼尼生不逢时,如果他晚出生100年,科赫可以同痰抗酸染色和结素试验早期诊断他的肺结核,让他早点进行疗养,或许肺结核不至于发展得那么重。如果他晚出生120年,出生时注射了卡介苗,或许能够避免患肺结核,解除这根命运的琴弦的诅咒。如果他晚出生160年,赶上结核病化疗时代,即便患了肺结核也可以得到根治,不至于死得如此凄惨。”
朋友惊叫起来:“天哪,晚生160年才能赶上化疗时代!这就是说科赫发现了结核菌以后,仍然有好几十年结核病无药可治是吗?那这些知道自己患者肺结核的人怎么办呢?就活活等死吗?”
是时候好好复习一下结核的治疗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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