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留下的文字及其它(五)
2022-05-24 17:46阅读:
下面接着转载母亲发言稿的第五段到第九段:
“表演系56班是学院招的第一届正规大学生,苏联专家卡赞斯基主持了入学考试并亲自上表演课(同时还在专修班排毕业演出)。专家回国后,这个班正是二年级,就由我们(还有其他的很多老师)来教了……
“那时候招生主要看两个标准,一方面是在政治上要比较可靠、在学校表现比较好;另外就是专业方面,比如形象方面等都很注意。因为当时整个的大环境是拍戏很少,所以为毕业生的前途着想,就不能招那些虽然有才能却可能排不上戏的人。最后那个班招了30几个学生,后来经过甄别剩了18个。(这次的甄别肯定使被淘汰的学生很受伤。我们后来住在电影学院黑帮屋的时候,有两个人来“外调”时就很气愤地宣称:你们那时淘汰了我,可我现在还是在做文艺工作!)
“56班二年级的主任教员是邸力同志,我是班主任。开始由邸力主持课堂教学,学员二十几个,老师坐了一排。因为不让我主持,心情十分放松。我看着这些年轻孩子,眼睛都贼亮贼亮的,看着看着就有点不安起来:我要和他们一起待三年,这是他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中的三年啊。这是年轻人世界观最后的形成阶段,是思想最活跃、接受力最强的阶段,也是感情冲动最容易犯错误的阶段,我是班主任,负责思想的老师,能‘教’他们什么呢?退路是没有的,只有硬着头皮上。
“从此,‘不要误人子弟’就像一条鞭子悬在头顶,我一贯懒散任性的毛病也收敛了不少。
“不管成效如何,在教学工作上我从未掉以轻心。实际上我们从苏联专家那里只学到了一些皮毛,而且每个学生情况不同,所以当我们发现同学在表演上的问题时,并无可以参考的解决办法,只能试着来。时至今日,我还是怀着感激的心情回忆起他们,是他们真诚的合作,使教学双方都得到很大的提高,我也因此增长了能力,引起了更大的兴趣。”
以上几段话,母亲回顾了电影学院第一
届本科生56班(即1956年进校)的情况。
56班学生在校那几年,我和二姐都还没上小学,母亲要求我们管他们叫叔叔阿姨,要是模样长得特别小的就在前面加一个“小”字。可是我大姐不愿意,因为她是1943年出生的,比他们小不了多少。后来这个班和57班的好几个学生都响应号召毕业留校了,成为了母亲的同事。他们常常在周末来家里玩儿,跟我们混得很熟。
有个从乌鲁木齐招来的男生,个子很高大,样子也挺洋气,人还特别聪明,属于仅有的几个“五分学生”之一。他的“耍贫嘴”本事堪称第一,每次来都把我家阿姨逗得满心欢喜,我大姨那么严肃的人也常常被他逗得笑出眼泪,然后再批评道:真是太贫了!
有一阵子他一见面就抓住我,然后掏出橡皮筋来量我的门牙,再把橡皮筋一拉,夸张地惊呼道:啊?这么长!要不就找机会胡撸一下我的前额,再惊呼道:啊?这么宽!
他爱人跟他是同班同学,比他大四岁,是调干生。听说他们谈恋爱时,班上有好几个男生表示反对,说年龄相差太远。我妈后来找了个机会分析说,那个女生的形象特点是,年轻的时候显得有些老,到了中年则会显得很年轻,然后就不怎么变了。
我妈这样做当然是有意撮合(好像那个女生为此事找她倾诉过),不过后来这两口子确实看不出年龄有什么差距。现在他们都已经八十多岁,看起来男的比女的还老些。
他们现在都是桃李满天下的专家,除了教学,还写剧本排戏演电影电视剧出专著……比起母亲来,真算得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去年春节前,他们最后一次来家里看望母亲,知道自己是疫情期间第一拨来家探望的,感到很欣慰。而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则是在母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那女生流着泪跟我拥抱说: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另一个那时常常跟他们一起来家里玩儿的男生留校后曾经给我妈当助教(那时她担任60班的主任教员)。我妈老说他其实应该去学工科,好像是他本来已经被工科院校录取了。跟前面那个张张扬扬善于搞怪的“叔叔”不同,他的性情很温和,说话也不急不缓,老是好心肠地微笑着。母亲曾经用“温情”这个词来评价他,我觉得真是非常恰当。
除了常常来家里玩儿,在夏天的晚上,大家(包括母亲和好几个学生)有时也会一起去北海公园划船。那是我最喜欢的活动,因为晚上的北海很凉快,还有机会吃到些小零食,如豌豆黄山楂糕之类。
记得那个温和的“叔叔”还单独带我们出去玩儿过几次。有一次是他妹妹从外地来北京,他打电话说要带我们一起去紫竹院划船,二姐和我听了连忙翻出花裙子换上,心急地跑到胡同口去等他们;还有两次是带我们跟学生们一起去十三陵和颐和园春游。另外他还带我们去看过一场儿童电影《海蒂》,在公共汽车上先给我们详述了一遍故事情节。
他还很能记住我们小小的心愿,比如特别喜欢某一部儿童小说啦,一心想在过年时放一挂小鞭啦之类的,后来都帮我们实现了。现在想来,这样的人应该属于“善解人意”的“暖男”,是很容易令女孩子喜欢的。
我们1965年离开北京去重庆那天,他和很多人都去火车站为我们送行。后来听我大姐说,文革初期的某一天遇到过他。他正在街上骑自行车,看到我大姐在公共汽车上,连忙喊她:“下一站下车等着我!”然后他赶到下一个站,向我大姐仔细询问我们在重庆的情况。那个时候我家正倒霉,他却一点儿也没有打算避嫌。
去年母亲去世前他打来电话,想让我在她弥留时刻通知他,要来送母亲最后一程……
56班学生毕业演出时排了两部戏,一部是曹禺的《雷雨》,母亲担任导演,另一部是前苏联话剧《普拉东.
克列契特》。那次演出我们全家都去观看了,所以在终场后拍的合影上,不但有我父亲母亲,还站着我和二姐两个小孩。不过我对那场《雷雨》没什么印象,估计那时根本就看不懂;但却特别喜欢《普拉东》这部戏,只觉得里面的主人公普拉东(是那个乌鲁木齐的男生演的,他的女友演普拉东的母亲)不但外形英俊逼人,身上还有一种很吸引人的充满诗意的忧郁气质,令我这个六岁多的小女孩心中倾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