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bsessiveness 番外之【Deserve】
2013-03-07 04:02阅读:
2019年初,华盛顿,五角大楼地下停车场出口,停在那里的依旧是一辆白色保时捷。
赤井秀一倚着车门微微仰头,抿着唇眯眼看眼前的宫野志保伸手在自己颈间细细整理着衣领和围巾。他伸手拢住女人的腰身,把对方裹紧在大衣里,唯恐她被冬末的冷风给吹透了。
黑羽快斗站在五角大楼出口处,弯腰抱起了扑进怀里的女儿,伸手把小公主大衣的帽子罩上:一为御寒,二为安全——SOG高层的千金若被用心不良的人盯上,就防不胜防:
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Akina*乖,回家咯。”
黑羽感觉到女儿乖乖地歪头偎在了自己的颈窝处,伸手挽了站在一边的青子,快步往停车场走,夜色中隐约看到揽着志保的赤井靠在保时捷车门上。
“啧啧,都老夫老妻了还腻歪着呐。头儿,主席和部长让你后天早上去楼上一趟。”
听到黑羽远远地喊了一句,宫野脸上有些烧,忙推开了赤井,回头摆摆手答应一声,便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男人低声笑笑,左手握拳在唇边呵了口气,发动车子打开了暖气。
“疗养院通知明天下午去接人。这会儿纪然的飞机快落地了,先去机场接她,回来绕到工藤家接Char和Sayla。”
宫野把纤瘦的手凑在暖气出风口烘了烘,略暖过来之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低声叮嘱赤井。
Iphone的备忘录上清楚地标记着,明天是Gin出疗养院的日子。
七年前曾经被自己考虑过的“限制性保护”,最后没有用在赤井秀一身上。反而用在了半年前在执行海外任务时,被注射了高浓度精神毒品的,Gin身上。
六个月的限制性保护,解毒的过程异常艰难,所幸Gin身体底子还算好,意志力又强。宫野和赤井几次三番与疗养院特别关照,再难,好歹是熬了过来。
“Yan来了吗?”
“跟纪然说了,不带孩子她自己也不用来了。”
调整了座椅靠背,宫野微微松散地半躺着休息,歪头看着车窗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车窗上映出的赤井的侧脸轮廓吸引着——
都老夫老妻了,真是,还这么没出息。
女人抿了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想着,嘴里还是若无其事地和对方一问一答,一手心虚地拉了拉赤井搭在自己身上的大衣。
从嫁给赤井算起,到今年,一晃都七八年了。
宫野低了头,把鼻尖埋在赤井的外套里,男人身上熟悉的气味一下子就笼罩了小小的空间:这
味道并不算很特别,一大部分是自家的洗衣粉味,和她,和两个孩子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这些年,她还是SOG的Leader,他还是五角大楼的王牌。2016年两人先后被授予中将军衔后,联名为工藤和黑羽争取了准将衔,服部资历尚浅仍是上校,Gene因为能力太过出众,被破格授予陆军准将,与赤井中将搭档行动。
偶尔宫野接了实验室的任务,SOG就由赤井打理内外。
去年年中,赤井和Gene被派遣到境外参与缉毒行动,后来就像在他们那年在北非的情况一样,与五角大楼失去了联系。
那时候的宫野正坐在办公室,不动声色地心急如焚:她并非已经强大到在丈夫不知所踪身临险境时,还能从容淡定,游刃有余——她也并不相信有心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是今非昔比,SOG唯宫野马首是瞻。她慌了、乱了,整支队伍就会一塌糊涂。如果到时候再需要组织救援,还拿什么去救赤井秀一,她想都不敢想。
八年前在CIA实验室枪击事件中,为救白马探,为试探赤井秀一而冲动草率的赌博行为,在宫野身上早就不见了痕迹。毕竟,有了家庭,她再也没有资格不惜一切,再也没有资格毫无顾忌。
宫野越来越理解纪然当初在明美事情上的选择:有些责任,不是可以被选择去承担或者不去承担的,从那一刻开始,它就在你肩上,直到生命消亡,你必须遵循它的规则,你必须负责。
这叫成长——
所以不动声色,所以稳重理智,全都是思维下意识作出的,最有利于赤井秀一的判断。
因这样的出色表现得到上司的赞许和钦佩,反而是无心插柳了。
到了八月底,赤井秀一坚持救出了为掩护他而负伤的Gin,在敌区设法给SOG传回了信号。宫野志保亲自带人赶赴现场,大大方方地拉开架势,火力接应突围的赤井和Gin。
只是后者被敌人用特殊手段刑讯过,体内残留的高浓度毒品几乎要命,精神几度错乱,失控起来,除了赤井和宫野,更是谁都很难压制得住。
“病人情况比较糟糕,要有人手昼夜看护。”
队伍停在安全区休整一段时间之后,随军的医生和当地专家要求与宫野会晤,研究Gin的身体情况和应对措施。
“我们有的是人手。”
宫野很清楚那医生的言外之意,实际上这些天的种种流言蜚语从来没有间断过,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像Gin这样的情况,还没有撑得过戒毒期的先例,就算撑过去了,多半也废了,不值得SOG花费大把人力财力在上面。
但Leader坚持,赤井中将坚持,两位准将也都坚持。
“境外药物匮乏,赤井中将拖着伤已经看护一周了,再这样下去,不说中将撑不住,就是病人自己的身体也禁不起这样损耗。”
毒品会让人精神过度兴奋,连带身体其他器官内脏都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等于是在高速自我消耗。就好比再出色的跑车也禁不起长时间以最高速度行驶,否则很快就会散架——这道理,宫野懂。
只是一旦回到国内,Gin立刻会被特殊隔离,SOG上头三层领导,就比不得在境外天高皇帝远,是容不了她一个Leader做主的。
“我们回国,‘限制保护’Gin撑得过去。”
也许是赤井这一句话,也许是赤井眼底的黑眼圈和削瘦了一圈的身形,总之宫野看着自家男人,下了回国的命令。
回到华盛顿,开始对Gin无时间上限的“限制保护”。
就在枪弹,血汗和焦心中过完了婚后的第七年,并没有传说中的所谓“七年之痒”。十二月份时庆祝了小女儿Sayla的四岁生日,宫野坐在桌边看着怀抱女儿的赤井,只觉得“活着”,已经心满意足。
白马探去世近八年了,工藤清张马上要七岁了。
“我去接Jean,外面风大,你身上暖,别出来了。”
宫野正迷糊着,赤井已经下了车,冷风一瞬间从拉开的车门灌进来,凉凉地扑在脸上。紧接着是男人快而轻地关上车门,绕过车头时一边系好围巾,一边透过挡风玻璃,对迷糊的志保抿唇一笑。
业内八卦之一:Jean’s下任董事长,纪家本家长公子纪薄言,全名Jean·Yan,年末便满六岁,容颜俊美。金发色泽比Gene总裁略深,眼眸墨黑,自小跟在Jean身边,与身在SOG的父亲两地分隔。
“Mom·Miyano,Char和Sayla呢?”
车门被拉开,志保调直座椅靠背,一回头就看到赤井抱着纪薄言放在后座上,正在给小家伙系安全带,一边Jean拉低掩着口鼻的围巾,冲自己打了个招呼便往上了保时捷后面停着的黑色座驾。
“在你工藤叔家,咱们马上去。”
对待安全问题,纪然一贯格外小心:只要到了华盛顿,把薄言交给赤井夫妇,自己从来不和他们同车。宫野开始不清楚她在忌惮什么,后来渐渐明白——华盛顿不是Jean’s的地界,要耍手段想耍手段的势力太多,其中国防部也算一个。
“不坐后面了,来,mom抱。”
有了薄言后,纪然便让孩子认宫野和赤井作教父母。薄言会说的第一句英文,就是冲宫野叫的Mom。后来按西方的习惯加了姓氏在后面,习惯下来就没道理地叫到现在。
直到十几年后,纪薄言的成人礼上,出落得骨骼清朗的少年,淡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到肩侧弯起漂亮的弧度,墨色眼眸里是瞬息万变的流波,唇角抿起的笑意像极纪然的聪明,又带着Gin的寒凉和离索。那孩子郑重地朝她端起酒杯,眉锋凛冽,让志保清楚地感觉到心底泛起的苍老无力。
当然,这是后话。
宫野说着,赤井便解开刚刚系好的安全带,抱起孩子,转到副驾驶座交给志保,方上车发动了车子。
“Yan越长越像爸爸了,我看看,嗯,眼睛还和妈妈一样。”
赤井打了灯示意后面的车跟上,排队等打卡时偏过身子,亲昵地捏了捏薄言的小脸,捋一捋男孩儿长及肩颈的软软金发,面容温和地微笑着逗他。
面上待Gin淡淡的,做了搭档也从不多说什么,却极疼纪薄言,其程度直逼亲生儿子——这大概是他和Gin生死之交的表现形式吧。
“哪里像爸爸?”
童言无忌,小薄言无意的一问,却直戳到宫野心里最酸楚的地方:Gin被限制保护,这么小的孩子八九个月没有见过父亲,平日纪然又很限制父子来往,大概都不记得Gin的样貌了……
“咱们先去接哥哥和妹妹,让Char看看哪里像。”
赤井瞥一眼宫野骤然暗淡的眼睛,立刻引开了话题。
业内八卦之二:赤井家的长子生于七月,正是太阳最有活力的时节,取名叫Char,因父姓Akai也有炙热的意思,便随了母姓。小公子棕发微卷,湖蓝眼眸,与母亲极其相仿,全名Miyano·Char。
只有宫野这个当妈的最清楚,看似活泼张扬的儿子那凡事滴水不漏,沉稳敛静的个性,完完全全是眼前这个王牌先生的初级版。
“我说今儿怎么来晚了,原来是去接Yan了啊。”
宫野打开车门,纪薄言先从她怀里滑了下来,有摸有样地站在车边,回头去寻从后面黑色轿车走下来的纪然。毛利早就等在门口,看到白色保时捷停在门口,方回头朝门里招招手。
工藤新一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Sayla,身边的Char认真负责地背了两兄妹的小书包,工藤清张手里拎着一蓝一粉两只水壶,小大人似地跟在后面。
也许是血统的缘故,Char的身量,比大了自己一岁的清张,还要高一些。此刻男孩儿棕色的卷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这些年贪长了的缘故,小下巴尖尖的,身体不弱但削瘦,看得宫野莫名地心疼。
车没有熄火,赤井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把睡着的女儿从工藤怀里接了过来,这会儿正在台阶下蹲身子,要背上儿子。
Char回头接过小工藤手里的水壶,笑着说了什么,不理会蹲着的父亲,直接朝车边站着的宫野跑过来。志保笑盈盈地弯下腰,掐着孩子的臂下一把抱起来,转身腾出一只手,去拉被纪然赶回来的薄言。
他们这样的人,对于感情一向隐匿。工藤看着赤井,伸手揽了一边的妻子,微微摇头:当初谁能想到五角大楼的王牌先生,宠起孩子来,比宫野志保更甚了不知多少倍。
后座上Char抱着睡着的妹妹,纪薄言不说话,盯着车窗外发呆。
业内八卦之三:赤井家的次女生于14年十二月,取名Sayla,眼眸墨绿,甚至眼神中的某些东西,都与父亲一脉相承,近乎黑色的深褐色头发微卷及肩,唇色偏浅,全名Akai·Sayla。
“国防部知道你来。”
“知道。”
一组对话,两个陈述句。赤井抱着Sayla靠在鞋柜边,声音压得很低,离父女俩很近的宫野感觉得到男人身上散出暖融融的气息:不是恋人的那种气息,也不是丈夫的,而是父亲的。
纪然答了两个字,行李早被人送到了宫野宅的客房,换了拖鞋在客厅茶几边站住,弯腰翻动桌上的小学宣传册。
“下半年打算送Char去上学。”
宫野打发赤井督促儿子和薄言上床睡觉,自己留下安排纪然,看对方在翻赤井前几天收集来的宣传册,随口说了一句。
“见过你的人,想绑架Char都不用拿照片。”
儿子与母亲太过神似,宫野知道这句话纪然绝对不是瞎说:行内人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自己的儿子。送Char进小学,过普通孩子的生活,的确是冒了风险的。
“他总要有选择生活的权力。”
赤井已经关掉儿童房的灯,此刻正默默站在妻子身后,纪然抬起头正迎上男人的目光——不尖锐,却能钝钝地将人锉伤,很有压迫感。
这些年,连赤井秀一的气场都上了一个台阶……
“保住命比较重要吧。”
纪然信手翻着宣传册答道。她知道宫野的话意有所指:纪薄言这个侄子,无论她还是赤井都非常疼爱。宫野自己一生都致力于过平淡普通的生活,而这种生活SOG的中将注定求之不得,愿望就随着血缘传递给下一代,这很正常,又很不正常。
宫野没有再反驳,只是催促纪然早些休息,自己握了赤井的手,转身上楼。
那些生活平淡的普通人,反而羡慕的,是他们这样国民英雄,军界翘楚波澜起伏的“精彩”人生吧。
纪然把自己摊在客房的床上,开始考虑明天如何面对,那许久没有见过面的丈夫。
宫野和赤井的卧室里添了一把竹制躺椅,还是去年九月中旬,他们刚从境外返回华盛顿时,添置的。
那时的赤井秀一,浑身的伤口才好了不到四成,脱了T恤就是一层层的绷带,几乎看不到原本微黄的皮肤。后背和腰际的血口子,还会时不时地渗血,好在只是皮肉伤,养一养也就好了。
帅是肯定的。每次赤井开会时一挽袖子露出手臂的绷带时,会议室的小姑娘们都跟疯了一样,弄得宫野只好把空调设定温度一调再调——十七八度地冻死人,看你还挽不挽袖子。
不过让宫野最为难的地方,不是五角大楼半壁江山对赤井的热忱,而是王牌先生的个人卫生问题……
“你原来是怎么弄的……”
宫野志保站在浴室门口,拿着毛巾浴巾,端了消毒药水和绷带纱布,放了些温水铺在浴缸底部,皱着眉回头问男人。对方坐在床边,脱了里外的衣服,正一圈圈解着绷带;绷带上泛黄的药水夹杂血迹,男人低着头有些皱眉。
“直接洗,把伤口感染的部分切掉。”
“那不是很容易留疤吗?”
“有疤就有了,又不是女人。”
赤井转眼脱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肌肉轮廓并不像白人一样明显,只是精瘦匀称的修长,笑着站在宫野身边,一身的伤痕看得女人鼻腔酸涩,拍了拍男人的肩招呼他进了浴室,坐在浴缸里。
墨绿的眼眸狭长漂亮,薄唇修眉,线条坚毅,那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硌手却不伤人,锋锐却不尖刻,俊美中不乏英气,很符合大众的审美要求。这样的男人只是站着也能引得莺莺燕燕蜂围蝶阵,更别说这幅皮囊下包含着的气度能力,性情地位。
不知道那些追着赤井满眼桃花的小姑娘,有没有想过他的脏衣服也有汗味儿,从沙漠回来连头发里都是沙子,受了伤满身血腥气让人反胃,胸口背上的血口子洗浴时很难处理……
宫野搬了矮凳坐在浴缸边,消毒毛巾沾了药水,仔细缓慢地擦洗着对方伤口密布的皮肤,动作轻柔地避开痛处。
给伤员洗澡是个技术活儿,但更重要的是耐心:草草了事不舒服也不利于伤口恢复,几小时重复同一个擦洗的动作,伺候的人就会手臂酸痛,坐在矮凳上浑身蜷得难受。
“你说,Gin一个人在疗养院,怎么洗澡。”
若直接坐着洗头,洗发水冲下来会刺激到身上的血口子;若弯腰就浴缸站着洗,又会崩着腰背的伤口,控着头也难受。好在宫野早就打算妥当,擦干了赤井的身子,拿消毒了的浴巾裹了对方就拉到竹制躺椅上。
“有护理人员吧。”
赤井端了水盆放在躺椅旁,自己乖乖躺下,脑袋垂在躺椅边上,视线颠倒了上下,看着对方拿着小塑料盆舀了温水,接着水盆慢慢挨了自己的发迹,一遍遍淋下去。
男人闭了眼,抬手覆上宫野搭在自己额角的手,沉了沉声,缓缓答道,不太肯定的语气。
“明天去看看吧。”
拿着毛巾擦了赤井的头发,还未擦干便被男人拦腰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惹得女人一阵嬉笑,搭在一边小塑料盆被碰掉在水盆里,溅起水花。
赤井抱着宫野倒在床上,又被对方推搡起来,认真缠好了绷带,才舒舒服服地躺进了薄被里。
五角大楼一半的女人都对他芳心暗许,但能救他,懂他,爱他,又能给他洗头洗澡的女人,这么多年,只有宫野志保一个。
而且赤井很肯定,这辈子,也有只宫野一个。
SOG的Leader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呆呆地愣了数秒,脸上是这些年愈发珍贵的几分惊讶神色。
宫野没想到纪然会这么干脆,她一路上已经想好了各种措辞——从晓之以理的劝解,到尖酸刻薄的明嘲暗讽,甚至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好听的难听的,寓意深刻虑及长远的,挑人痛楚不堪入耳的。宫野准备了好几套后招,只等纪然到了地方拿着架子不肯下车时,一股脑通通灌过去,说什么也要她带孩子亲自去接Gin出来。
等到前后一黑一白两辆车停在疗养院门前,没等前面赤井和宫野下车去“请”,纪然已经牵着纪薄言下了座驾,蹲身理了理孩子的衣领头发,一把抱了起来,二话不说便跟着工作人员往疗养院里走。
志保心里有些别扭:攒足了劲儿的一拳头,最后砸在一团棉花上。驾驶座的赤井秀一看着宫野别扭的表情,宠溺又无耐地摇了摇头,笑着伸手在对方鼻子上刮了一下,示意终于回神儿的女人下车跟上。
看在赤井的面子上,这一页才算是掀了过去。
交接手续非常繁琐,纪然一路抱着儿子一刻也没放下。五岁多的男孩儿已经不轻,宫野看着发小儿到最后都有些发白的脸色,心里有些揪得慌,几度犹豫之下,还是没说话。
“加上这一部分手续就齐全了,Gene先生在特护区,我让他的主治医生带几位过去接人,顺便和家属讲一下恢复期的注意事项。”
疗养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专家,见惯了大风大浪,即便对着五角大楼最炙手可热的几个人,仍旧不卑不亢,一头花白的头发,很有气度地发号施令。
接Gin出来的过程在宫野脑海里是模糊的,就像做梦一样,她后来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这一段模糊中,只有两个部分是清晰的:一个是Gin被剪短到堪堪及肩的淡金色头发,和他抱过孩子时自然的动作;另一个是跟在后面的纪然,墨色眼眸淡淡的眼神——很自然很大众,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悲喜寓意。
大约一年后,志保终于想到了那眼神的含义,很简单的三个字,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不是“别恨我”,不是“无所谓”。
是,过日子。
晚上众人在宫野宅小聚后各自散去,Char带了妹妹回卧室讲睡前故事。宫野和赤井草草收拾了狼藉的杯盘,回到客厅时看见纪薄言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身上盖着父亲的大衣;旁边纪然就着一盏落地灯,正托着Gin的手细细剪着指甲,不时发出细微的咔啪声。
理性上志保有些吃惊,但感性地一眼看过去,这画面和谐得实在没话可说。她抬眼和赤井交换了个眼神,对方挑了挑眉,一手搭上宫野的腰,低头在自己女人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带着安慰的意味。
“间歇性震颤,他的手不能再狙击了。”
纪薄言在沙发上慢慢睡着,宫野怕惊醒了教子,一句话声音放得很轻。纪然端着Gin的手把剩余的几枚指甲剪好,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手上的动作稳稳地没有一丝停滞。
高浓度致瘾神经毒品,只落一个这样的后遗症,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但Gin是狙击手。
宫野站在茶几边上静静地看着纪然和Gin,纵使已经看多了比这惨烈得多的例子,心里仍是翻腾着一阵难受,下意识去握赤井的手。
SOG不是一个单纯的狙击团队,但狙击是很重要的工具,无论是执行任务还是自保,没有一流的狙击水平寸步难行。不能狙击,对一个SOG来说等于是死了一半。
高层出现这样的情况,按照国防部的惯例是要把人留两年,再另作他用——一般是平调到其他的文职部门,给个带补贴的闲职,再授一枚勋章,算是补偿。其本人的职业生涯本质上就彻底结束了。
“Jean’s的总裁不用国防部养,我明天把人带回NY,需要什么手续回头让律师补上。”
还没来得及消化发小儿的话,赤井已经答了一个“好”字。志保捉摸了一会儿,看向坐着的金发男人,对方一脸的置身事外——
想必结婚这么几年,这些事上已经习惯了Jean独断专裁。
人被带去了NY,也不代表SOG就要解雇Gene——用完就扔,这毕竟有损国防部清誉。宫野要做的,无非是捏造一个名目,把Gene名正言顺地派去Jean’s,进行一些情报或者技术层面的工作。
“字我已经签了,备份一下,传真给相关部门。”
“金厅”三天前下过通知,今早部长和主席要见SOG的Leader。能和这两个人同时会晤的,大概除了总统之外,还真没有几个。宫野不敢怠慢,把安排Gene的文件交给秘书,对着镜子整理了军容,回头时就看到“金厅”的人下来请了。
权且这么着,等两三年后国防部要另外安排Gene准将,再看看怎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两个半小时后要给新人训话,安排了工藤和服部去,头儿你和赤井最后去收个尾就得。”
黑羽远远地跑过来,一边跟着宫野往电梯方向走,一边语速极快地汇报:新旧交替是大事,尤其像SOG这样对个体素质要求极高的部门,哪怕只是补充三四个新人进来,都是大事。
“我上去开个会,可能赶不上这边,到时候让赤井过去,不用等我。”
宫野抬手看了看表,心里估摸了一下,吩咐了黑羽两句,电梯门便徐徐关上了。Leader开始觉得忐忑,把SOG最近两年的大小事项和国防部半年来的长短期计划来回思索了几遍,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不过她有种直觉,这么高规格的小规模会议,很可能与军火市场有关。
“志保呢。”
新人训话,历年都要来个两三次,对赤井秀一来说,这种场合更像是粉丝见面会。此时男人刚出了办公室,回头问拎着新人档案夹的黑羽快斗。
“上去开会了,说让你先去。”
快斗一边说,一边拉开会议厅的门,把赤井退了进去,自己跟着闪身进了门,紧接着就感觉到大厅里的气氛立刻静默肃穆了几分。工藤抬头与黑羽交换了个眼神,抿出一个无奈的笑。
如果说工藤和黑羽的偶像级别,处在能让一屋子人疯狂尖叫的程度,那么赤井和宫野的级别,就是能让一屋子极度兴奋的人立刻静穆下来的程度——圈内关于他们的传奇太多,见到真人跟撞鬼差不多,不,是跟见神差不多……
不过毕竟大家都是人精,用不了三十分钟,新人们就会发现赤井秀一本质上还算是人类,丰神俊朗但还是血肉之躯,气场慑人但讲的还是人话,甚至幽默感都不差。气氛也就渐渐缓过来,往最初的兴奋激动上靠拢着,直到宫野志保忽然推开门。
“抱歉,我需要借用赤井中将。”
会议厅立刻回到了静默肃穆的状态,所有人的目光都来回在主席台上的赤井和门边的宫野之间。宫野声线平稳,仪态端正,但工藤还是一眼看出:上司脸色不太好,神情也不对。
赤井又说了两句场面话,起身跟着宫野出了会议厅。
最坏的结果必然发生。
每当不好的预感被落实,最坏的打算派上用场的时候,宫野志保都恨死了墨菲定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的一边,赤井秀一看着宫野的眼睛。女人眼神复杂,但其中的信息对赤井来说并不难分辨——
要出事,要见血。
“两件事。”
保时捷的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宫野从手袋里抽出一张A4纸递给赤井秀一,顺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仔细听辨着电波——
SOG两名高层挑选的最安全的谈话空间,竟然是窄小的车内,宫野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民主自由人权,通通都是扯淡。
“猜到了,是我和黑羽?”
总统年初才签订了新的《国防权限法案》,对远东的战略进一步调整,在部队与盟国协同作战之前,国防部派遣军界高层到盟国采集情报,建立更牢固的合作关系,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还有工藤。我预感很不好,‘金厅’这次把我身边可用的人都剥了个干干净净,摆明要分而治之。如果Jean’s的事情处理不好,很可能连我们四个也要赔进去。”
赤井接过那张A4纸大致浏览了一遍,眉目依旧平静,瞳孔却缩了一下,放下纸张看向说话的宫野志保。
“上头什么意思。”
宫野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视线顺着车窗缝隙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夜色渐渐拢上来,人行道上来往的路人行色匆匆,一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Jean’s的实力比当年的组织和甘比诺有过之而无不及,高层和军界私交甚笃,国防部忍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金厅’要SOG和Jean’s彻底划清界限,以便国防部开展动作。”
驾驶座的赤井秀一顺手按了按钮,看着宫野那边的车窗徐徐关上,眉尖稍稍收紧,抬眼与女人对视了两秒:
“‘彻底划清界限’,怎么划清。”
SOG和Jean’s最大的联系在纪然和Gene身上,当初两人的婚礼是宫野志保主婚,是国防部变相承认Gene的标志性动作,也成为Jean’s与政府几年合作的私人基础。这种利益关系极强的婚姻,要划清界限,离婚是不管用的——毕竟已经有了纪薄言。
“这不要紧,只是施压,让咱们不要多管闲事。”
宫野悠悠地回头接了一句,示意赤井开车走人。
势力散碎的军火市场不易管理,地头蛇太多就没有规矩,擦枪走火的事情多了,足够政府伤脑筋,政府伤脑筋了,就会反过来利用企业——扶植大企业,然后国有化,这道理谁都懂。
Jean’s把军火市场拢到差不多的时候,就是国防部下手打压接管的时候了。不过这一军一商两者的关系几度亲疏,彼此心知肚明,是要考虑考虑怎么翻脸,才不至于太难看。
五角大楼终究摸不准,Jean’s这块硬骨头会不会死扛到底。
毕竟在种族歧视的背景下,国防部最初看中的不是Jean’s这个华裔企业,而是攥在白人手心儿里土生土长的波音公司。
可惜,波音太不争气。
“Gin保不住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宫野看着车窗外飞快划过的光点,华盛顿灯火初上的样子,一直没变。
Gin身上发生过什么,有谁介入,金厅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这一点随着这几年在Leader位置上经验的积累,宫野越来越明白:从政治的角度来讲,真相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不论Gin曾经是谁,做过什么,他现在就是握在国防部手里的一个筹码:一边敲打赤井,一边考验宫野,最重要的是用来打击Jean’s。
宫野偏偏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想起在那一年CIA实验室枪击事件中受伤的白马探。彼时James主持SOG工作,国防部和CIA合作“逼婚”,硬是把白马探模糊成了名震学界的宫野博士,志保自己顶着赤井的姓氏悠哉地继续出入五角大楼。
——“这个方案,组织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圈里人相信,组织威胁到的白马探就是名震学界的宫野博士。”
James懂得黑白之间的依存关系,宫野志保如今也懂得。
所以国防部不会把Jean’s一棒子打死——从种族到资本,这其中牵涉的利害关系太多太复杂,轻易动了不好收拾,国防部也怕法院或国会的势力会背后捅自己一刀子。
“如果Gin的身份曝光,所有涉案人员,包括Jean,工藤黑羽你我,全都会被送上法庭。Jean’s家族内部关系复杂,一旦Jean被捕入狱,Jean’s很快会散掉,军火市场的势力局面会倒退20年,国防部不希望看到这些。”
赤井再度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眼神放空的宫野志保,一边伸手把女人耳边的碎发挂到耳后,一边声线沉稳谨慎地替对方理着思路。
“上头说了,我们下不去手,可以交给金厅另作安排。”
宫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不是快要哭出来的那种嘶哑,只是那种很久没有说话,忽然开口时单纯的生理性嘶哑,和情绪都没有多大关系。
“直接做掉?”
罕见的疑问句,志保转过头看向那对墨绿色的眼眸:或许是因为赤井其他方面的表现出色吸引了宫野的注意,或许是孩子们更让母亲在意——这一个七年的后几年中,她越来越少像从前那样认真地去看、去想赤井那双墨绿的眼眸。
一如从前的狭长锋锐,带点疑惑和哀伤。
作出这个决定所用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宫野觉得似乎也没多少犹豫徘徊:国防部摆明要用Gin收拾Jean’s,Gin的身份不能曝光,SOG的高层不能搭进去,现在对方给出了非常丰厚的条件,那么这决定就像是“1+1=2”那样简单。
“直接做掉”
宫野清了清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仍旧有些嘶哑,或许是冬季干燥空气造成的,她盯着赤井的眼睛,吐字清晰声线平稳。
美国文化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很浓厚,但前提是:你是个得到多数势力支持的“英雄”——显然现在,SOG中的任何人,都无力和金厅,和国防部抗衡。
宫野不是很难受,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沉甸甸地悬着,上下两根绳子,一根绳子往上悬着,一根绳子往下拽,当中紧紧地绷着一颗心脏,还鲜活地跳动着。
这滋味儿比起枪伤骨折来说,不算难受,可也不好受。
“SOG以你为首,必须和Jean’s划清关系,完全站到国防部的立场来办事,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我们只能打破之前的默契,把某些真相公诸于众。”
梦里的场景完全忠实了记忆,宫野坐在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对面,两人背后是自然垂落的星条旗和悬挂的国徽。偌大的会议厅只坐着三个人。
“中将,给我们一个诚意。”
蓝色的眼睛半眯着,色泽看上去比平时深了几分,宫野很清楚,此刻她如果做出了国防部期待之外的动作,她和赤井就只有一个下场:停职审查,然后革职监控。
不,还要算上黑羽和工藤。
国防部从来都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绝对忠于美利坚,它在意的是,要花多大的筹码来保证你不会背叛:对宫野来说,这次的筹码已经多到足以让她对国防部言听计从。
而五角大楼需要另一个筹码,来敲山震虎,为逐步掌控Jean’s打开一个缺口,告诉利益相关者,无论过去二十年,如今几十年,将来若干年,美利坚的军火市场,到底是谁说了算。
“我建议秘密处决Gene。”
不到三分钟,宫野志保开口,声线平稳,双手搭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眼神诚恳,没有小动作。
Gene被国防部秘密处决之后,如果Jean’s能够缓和一贯的强硬态度,接受国防部安排,那就遵照程序逐步打开局面;如果Jean’s一如既往地强硬,抵制国防部的潜规则,那五角大楼就可以公开处决Gene的事情,先声夺人,让道上知道谁说了算,一样可以打开局面。
到时候随便捏造一个罪名再简单不过,只要Gin的身份不曝光,一切都还有回环的余地——虽然宫野认为国防部不会这么激进地玉石俱焚,但凡事有万一。
哪怕只是中了百分之零点几的概率,所有人就都得给Jean’s陪葬。
赤井掀开被子躺在宫野身边,挪了挪从背后搂住女人,没想到手臂才一搭上志保的腰,对方就醒了,扭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明。
“处决Gin,是我建议的。”
“没有别的办法,你做对了。”
之后的一夜,宫野和赤井安静地躺着,被子底下两人的手只是轻轻握着,因为谁都知道对方此刻绝不会松开。
直到天亮,宫野看着晨光从窗帘间钻进来,松开赤井的手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眉眼。
她知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任何一个政府,都不会放任在关乎国家命脉的市场上,发生寡头垄断,即使是自由市场国家垄断,也必然有至少三家竞争的局面。
否则企业就有绑架政府的嫌疑。
军火市场的主要买家是政府——各国政府,说关乎国家命脉,绝对不过分。原本Jean’s、波音和其他三家军火公司鼎足而立。政府扶植波音,意外被国会中甘比诺和组织的势力搅和了一番,Gene带着波音的股份进了Jean’s,政府依赖Jean’s铲除甘比诺……
这几年Jean’s在军火市场的地位,越来越为政府忌惮——即使纪薄言是混血,也不能忽略纪然是地道的华裔。
可以预见,Gene死之后,国防部会派遣大批白人官员插手Jean’s,让它既不至于威胁政府,也不至于被其他军火公司吞并——否则国防部就还要面对第二个Jean’s。
包庇通缉犯,反政府,贩卖毒品,私通中国……这些可以安在Jean’s头上的罪名,随便抽出一条都可以让局面失控。
宫野和赤井都明白,必须尽快决断,赶在赤井他们被派往远东之前,把后路通通铺好,免得国防部步步紧逼,SOG可用的只剩下宫野一个……
到时候手足无措,让对方把该占不该占的便宜,都占全了。
“干这一行没有信用可讲,只要五角大楼动一动心思,咱们可能连命都要搭进去。”
“大动作不能有,我来留意。”
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自保——从下了决定到现在,几天间宫野心里的歉疚感和惋惜的情绪并不是很深刻,反而是“自身难保”的焦虑感稍稍占了上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Gin那些年在组织做过的事,让宫野多少觉得,这样的结局对Gin来说,算得上合适。
赤井一边开着自家门锁,一边应了一句,回头瞥一眼沉思着的宫野,换了鞋把沙发上睡着的一双儿女抱回卧室。
就像你开车撞伤了一个人,最后对方不治而亡,即使交警划定责任时认为你的驾驶没有失误,人性的本能决定,你还是会产生负面情绪——愧疚、悲哀、怜悯等等。
但如果你听说自己撞死的那个人是个杀人犯,心理大概又会完全不同,虽然同样是一条人命。
这是个极端的例子,用数学的话说叫“模型”,前提是两个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宫野志保认识Gin的年头不短,有两段同事经历,彼此的人生交集早就难以拆开,但这不妨碍宫野对Gin的情绪适用于这个模型。
人终究还是自私的,本能寻求一切可能的机会来替自己进行心理和道德上的开脱,以降低本体抑郁的可能性,提高存活率。
这是动物本能,无可厚非。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样的结局对Gin来说的确合适,至少宫野内心深处难以想象他和纪然白头偕老的样子,在手上沾过那么多无辜者的鲜血之后。
大概是性格里所谓的正义感作祟,那种在现实中用处不大,她以为早已被磨掉的正义感。
He deserves it.
但其实无论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还是救死扶伤的医生,生命身处的本质别无二致,都是人命。
到底谁真的活该呢。
一个月后,五角大楼下令派遣赤井中将、工藤和黑羽准将前往远东执行任务,SOG Leader宫野志保留驻华盛顿。
同时,国防部展开动作,以高层多数外派为由,把Gene准将调回华盛顿,协助宫野志保处理SOG各项事务。
赤井抵达远东的第98天,与盟国的对话取得突破性进展,第107天,双方开始构筑协同防御战线。
同时,宫野志保带领SOG团体参与逮捕一批毒贩,清查了墨西哥湾海关,铲除其在国内的数个窝点,捕杀死刑犯三十七人。
第128天,美国空军正式介入盟国防御系统,第130天,美国海军抵达盟国领海;两日后,华盛顿缉毒案件全面进入收尾工作,SOG转入协助状态,追捕小股在逃刑犯的工作开始由SWAT慢慢接手。
当周周日,华盛顿郊区发生数起枪击案,舆论哗然。国防部连续三天召开记者招待会,表示绝不容忍同类情况再次上演。
案件再次转到SOG手中,宫野志保亲自督促侦办。
同日晚,Jean’s董事长纪然携子秘密飞抵华盛顿,小道消息称,有记者目睹董事长的座驾停进了赤井中将的私宅,即Gene准将在华盛顿的暂居地。
Gin敲了敲宫野办公室的门框,看着桌后的上司抬起头,一手还握着钢笔,一手的食指和拇指正捏着鼻梁上端,眉目间的精神还算好,但明显有些疲态。
赤井不在,能商量的人少了一个——不明就里,这样的思绪顺理成章地从Gin脑海里划过,消失不见。
宫野想,如果那几个月间,Gin像从前那样足够警醒,足够多疑,大概是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只可惜Gin早就不是组织的top
killer,时光和环境把棱角慢慢磨平,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软化,会信任,会放松。这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
“我先回去,过来请个假。”
Gin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嗯,我这块儿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
自己一个人回家的感觉,不知道Gin喜不喜欢反正宫野是不太喜欢的,她疑心了一下,没有追问Gin早退的原因:兴许真的是连日加班,累了要休息呢?
男人转身带上门,宫野愣了愣,继续投入工作。
约莫二十分钟后,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宫野划开屏幕,点开消息——
“请宫野中将于晚上十一点派遣SOG准将Gene到第四区域执行收尾任务,国防部令。”
所谓收尾任务,无非是验验死活,签签材料,和地方上的相关部门对接一下,但国防部以这种方式如此郑重其事地下达指示,宫野再迟钝,也清楚对方的意图。
感情金厅早就认定他们自己下不了手,局都设好了。
宫野翻了翻电话簿,手指在“赤井”的字样上犹豫了一下,按下去又快速切断,丢开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不是不能轻举妄动,是根本不能动,她现在除了服从指令外的任何动作都会被国防部理解成是抵触行为。
“十一点,第四区域,收尾任务,请准时。”
短信被快速编辑好,发到了署名“Gene”的对话框下,包含了必要信息简练到极致——志保肯定,哪怕再多一个字母,她都很难打得出来了。
游戏到了一个节点,逝者已矣,参赛者要考虑的,是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宫野懂,但还是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傍晚,赤井宅。
一溜小跑的纪薄言被早退回家的Gin在门厅一把抱起,原地转了两个圈之后用右臂抱住,匆匆换了鞋子,左手搂了纪然的腰,在女人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下次提前打电话,我到机场去接。”
“瞒着志保来的,最近局面不太好,私事低调一些。”
纪然穿一件灰色针织长款薄线衣,脚上一双同款长袜裹住小腿,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被Gin放下的儿子,蹲跪在地板上解开孩子的衣领,脱掉小外套,习惯性揉了揉孩子细软的金发。
更像是在回避着谁。
Gin脱下薄风衣挂在衣帽架上,转身进了厨房去查看可用的食材。
一阵嗡嗡的震动声,纪然站起身,眼眸中的神色顿了顿,没有理会追着父亲跑开的薄言,伸手从Gin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开屏幕锁。一条短信,发信人宫野志保:
“十一点,第四区域,收尾任务,请准时。”
心跳没有加速,呼吸依旧平缓,纪然缓缓伸出手指点了几下,悄无声息地删除了短信,把手机重新放回Gin的衣袋里,转过身挪了几步,视线擦过墙体的拐角,看到开放式厨房里,男人正从冰箱里往外搬着什么。
“妈妈,咱们不去找Sayla和Seicho么?”
Yan跑过来朝纪然伸着手,秉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语气,软软的并不恼人。女人一弯腰把男孩儿抱了起来,两步挪到沙发前坐下。
“Yan,喜欢Sayla么?”
“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她是Mom·Miyano的女儿。”
纪然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惊讶,相反,她诧异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惊讶的情绪:纪薄言不愧是纪然的儿子,人际间的某些好感随着血液在代际流传,或者说,对于潜在利益的敏感随着血液在代际流传。
“喜欢东方人好,东方人长情。”
对着孩子说话的一大好处是:你知道他不懂得,甚至也不会记得,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树洞,说话的人可以不负现时责任,毕竟现实中人是不可能长出兔耳朵的。
“妈妈是东方人,也长情吗?”
另一个事实是:童言无忌很可能把人弄得下不来台阶,而成年人的一言一行,都会给儿童带来或深或浅的影响,这种影响会像病毒一样蛰伏,在之后的某个时间点爆发,让人措手不及。
子女教育,某种程度上是真正的自食其果。
“长情,东方人都长情。”
纪然抬头,目光正撞进站在门边的Gin墨绿色的眼睛深处,男人双手湿淋淋的,眉目间还带着隐约的戾气,比起当年却是温和了不少,看到妻子怀里的儿子,嘴角似乎忍不住轻抿了抿。
“帮我把袖子挽上去。”
Gin蹲下身,左手边是蹲跪着的纪然,一点点把衣袖折上去,右边纪薄言手忙脚乱地学着母亲的样子,勉强把袖子往上折了几层,好歹不再碍事。
“宫野加班,工藤出差,毛利一个人看三个小孩儿太不方便了,我干脆把他们都接过来,顺便带外卖回来,热热闹闹吃顿饭。”
女人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利索地穿了外套揣了钥匙往外走,在玄关套上短靴,抬手把长发从衣领中拉出来,散在肩上。
“Gin?喝酒么?”
男人站在餐桌边,听见声音才正大光明地抬起头直视纪然:他有种说不清的冲动,这种冲动在NY时也有过,也曾经很强烈过,但都被他压了下去,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周围的气氛让他有些沉醉。
他想吻她,像若干年后七十岁的男人,吻六十多岁的女人一样吻她。
“不喝了,这两天事多。”
门响了一声,Gin低下头看着纪薄言的双眼,和纪然一模一样的双眼。
不安感充斥了全身,宫野觉得如果现在屋里有人,那对方看到的情景一定是自己坐在办公椅上浑身小幅度地发抖。
思维还很流畅,但不安就像刻进了骨头一样指使者理性外的所有感官,那是一种不确定感,就像处在黑暗中的人所感受到的,对未知的恐惧。
Gin今晚必须死,如果五角大楼派出的人没有成功,那这项任务很可能还要落到SOG自己头上,很可能,还会下派给自己或是赤井秀一,到时候他们必须毫不犹豫,以证明自己的忠诚的价码,还没有高到要被国防部忌惮的地步。
所以那批人今晚最好成功。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三声,宫野盯着听筒看了半天,才慢慢伸手接了起来。
“宫野志保。”
“中将,保密线路三,远东来电。”
这是谁的电话,很明显,但是真的可以接进办公室么——宫野迅速思考了金厅所有可能的监控手段: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过大的间隔只会让人生疑。
“我正好下班,不用接上来了,我下去听。”
声线平稳地压下电话,女人看了一样没有拉窗帘的落地窗,夜已经很浓了。
“宫野前辈!”
一脚迈进情报室的宫野抬眼看向对面的白人男子,觉得面熟,张了张口叫不出名字,隐约记得是上次由赤井训话后进入情报室的,应该在国防部有几年了,也不算新人,只是和高层交集不多。
“前辈,您不记得了,我那年还给您送过花呢?”
一些画面快速闪过,眼前略成熟的面容和多年前站在宫野宅门口送花的大男孩尚显稚嫩的面容重合起来。宫野尽量挑着眉表示惊讶,尽管她现在根本没有那个心思去淘多年前的八卦。
“前辈放心,赤井中将在前线为合众国出力,我也已经结婚了,碰巧值班,绝不是来挖墙角的!”
身穿一件米色衬衣的白人男子言谈较之当年流利风趣了许多,一边熟练地打着趣,一边把宫野引到三号线前,双手递上听筒。
宫野接过来放在耳边,抿了一下唇又迅速放松,摆出若有所思着静听的样子,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收紧——
听筒里是滴滴答答的机械声,这是很常规的电码,不常规的是:这种加密信息一般是翻译后才转呈将官的,也很少以加密线路的方式直接送到情报室来。
“米衬衫”侧了侧身,宫野感觉到耳后一凉:
蓝牙耳机。
“赤井已经起飞,大约天亮到华盛顿。”
工藤新一的声音严肃沉静,耳机有一些杂音,并不妨碍听辨。
“批了?”
是私人电话,宫野快速判断着:看来这“米衬衫”是赤井的人,这种大环境下顶风动作,暂且可以认为是可靠的,但肯定不知道事情的首尾,眼下言辞还是越简洁越模糊越好。
“国防部没有批,赤井拿到华盛顿的情报后要先斩后奏。我不清楚怎么回事,这边我和黑羽撑着,但他这是违抗军令,你们一定要谨慎。”
工藤语速极快,不等宫野回答便挂了电话。
宫野顿了顿,抬手做了一个把头发夹在耳后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取下蓝牙耳机,握在手里揣进口袋。
“已经批示了,按程序来吧。”
对着话筒收了句尾,放回座机,志保瞥了一眼“米衬衫”,没有得到对方任何的回应。
多余的动作一个没有,看来的确是赤井的徒弟。
九点,Gin两次拨通纪然的电话,被对方告知有事要办,不回来吃饭了。
九点半,宫野志保下班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十点,Gin陪着儿子吃了饭,打发小薄言上床睡觉。
十点半,宫野看着一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去,没有动作,来电显示Gene。
十点四十五,Gin开车出门。
十点五十,Jean's NY总部接到总裁指令,追踪董事长的手机。
十一点,宫野仰面躺在床上,睁大的眼睛里情绪复杂,脑海中关于Gene的记忆在天花板上如同投影般一一闪现。
十一点零五分。
直到子弹穿胸而过的前一秒,纪然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过替谁去死的觉悟,哪怕是她最在意的宫野志保,更不要说别人。
靴子上装饰性的鞋带儿还开着,她维持蹲着的姿势,一低头便没了气息。
十一点零七分。
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在她颈侧,感觉了一下已经停息的颈动脉,随即抬起胳膊朝远处的同伴做了个手势,片刻之后,周围又恢复平静。
好像那一枪从来没有响过。
十一点十分,Gene开车进入第四区域,看到纪然的车停在路边。
十二分,男人把车停在路边车位上,远远地看见一个蹲在地上的背影,习惯性地掐灭了叼在嘴角的烟,放慢了步子,伸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这八成是蹲着在系鞋带。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拨出纪然的号码,果然,静寂的街道上,对方户外模式的铃声带着震动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电话没有被接起来,Gene犹豫着挂断,走近几步——
怎么还蹲着,是晚饭没吃,胃不舒服?
华盛顿的夜风不疾不徐地吹过来,带起男人淡金色的头发,Gene停住步子,愣了一下。
甜腥味儿。
十一点半。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宫野正躺在床上出神儿,一惊之下抄起电话,手都有些抖。
未知号码。
可能是国防部的电话,通知自己去应付后续的Jean's方面和媒体方面。也可能国防部没有善后,是地方安全部门发现遗体后按照联系人次序打给自己的……
女人抬手揉了揉眼睛,顿了一下接起电话。
“你好,请问是宫野小姐吗?”
“是。”
“这里是JHH【Johns Hopkins Hospital】您处在Miss
Jean在华盛顿联络人的首位,我们需要您的一些帮助,请问您是否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医院……”
宫野打开扬声器把电话丢在床上,快速套上衣服,然后听到了什么,动作一滞——
“等等,你说,谁?”
纪然死了,怎么可能。
身边没有可用的人,宫野不敢多想,甚至来不及考虑国防部的态度,把车丢在停车场直奔急救区,然后在一个走廊的尽头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Gene。
对方两肘支在膝盖上,低着头,隔着一段距离也闻得见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烟草味儿和血腥气糅在一起,不算干净的地板上有杂乱的脚印,颜色有些怪异——
宫野很快意识到,那是血滴在地上踩出的脚印。
女人要上前,被身边的护士拦了一下,角度微偏之间,志保看见Gene手里握着的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那轮廓,她凭经验也能猜出是Beretta。
“Gene”
男人闻声抬起头,烟头眼看就要烧到嘴唇。宫野上前两步蹲在男人面前,一手捏下烟头丢在地上碾灭,一手扣上Gin的手腕,对方没有反抗,手一松任由beretta掉进志保手里。
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几名医生似乎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推门出来,冲一边的护士招了招手,叫到跟前附耳几句,自己站在宫野身侧说了句“excuse
me”。
宫野站起身,习惯性地想和对方握个手,才发现医生戴着的手套上满是黏腻腻的血液。
“您是Miss.Jean的家属?”
医生谨慎地看着茶发女人点了点头,瞥一眼一边坐着的Gene,才谨慎地说下去:
“病人胸部枪伤,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迹象,院方按规定已经报警……”
医生说到这里时眼神往Gene的方向瞟了瞟。
宫野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她已经知道了Jean死去的事实,但也仅仅是知道,至于什么时候接受,怎么接受,国防部方面怎么对付,她统统都没有头绪。
这些问题需要把自己带入到事件当中才能考虑,但她不敢冒险——她不知道自己的理性还能保持多久,只能像看电影一样站在局外,不敢挪动一步。
她不敢想,死去的是自己从小的挚友,是Gene的妻子,Yan的母亲。
她做过心理准备,她认为充足到自己可以处变不惊的心理准备,她预料过很多种情况,针对每种情况作出没有纰漏的计划:从报丧的电话怎么接到葬礼和媒体怎么应对。
但都是对Gin的,不是对纪然的。
她需要赤井秀一。
“他在干什么?”
枪击事件过去三天,由Gene牵头,国防部协助,在纽约举行葬礼。
消息没有做封锁,眼下媒体和公众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宫野一行无论到哪里,总有大批记者把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质疑声把人磨得耳朵疼。
三天,国防部没有任何途径的公开表态,最多的措辞是“继续调查”“深入调查”“深感歉意”“持续关注”……
在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不用上司嘱咐宫野和赤井也清楚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整个五角大楼和Jean's缄默的态度如出一辙。这大概是双方几年来首次未经谈判桌就达成一致的唯一命题。
宫野穿了一件黑色丝质长裙,茶色头发没有装饰,手腕上缠了黑色丝带,手上拎着一只配套的黑色小坤包,身侧一袭黑西装的男人伸手轻搭上她的腰。两人的目光齐齐地落在教堂某处小祷告厅里一个淡金发男人的背影上。
“祷告?”
工藤和毛利领着一群打扮齐整的孩子跟过来,中校的目光自然地落在Gin身上,问道。宫野转身抱过Sayla,赤井把Yan拉到身前,双手搭在男孩子的肩上。
“他从不祷告。”
宫野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转过头和丈夫对视了一眼,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显示屏上的时间——距离葬礼开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赤井双手轻捏了Yan的肩,让他站在宫野身边,没有和谁商量,径直朝Gin走了过去,在对方前面一排的长椅上坐下,靠着椅背。
天气晴得不算很好,宫野把女儿放下,左右手分别搭在Yan和Sayla的肩上,看着两个孩子的父亲一前一后。然后先是Gin站了起来,赤井似乎看到了光影的变化,跟着站了起来。
Gin往前挪了半步,迎着背对自己的赤井,双手撑在前排长椅的靠背上,微侧了身头一低弯腰从后靠在赤井的颈窝,静静地埋在男人的轮廓里。
赤井屈起一条腿向后踩在长椅上,单手撑着,半坐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吸着点燃,叼在嘴里任由它燃着,感觉到颈窝间的重量,目不斜视地看着地上长椅上交错的影子。
宫野收回视线,蹲下身把Yan和Sayla圈进怀里——
这大概是Gin所能的表达最大程度的悲伤和无奈。而这个画面,在以后的日子中成为了她最不想看清的画面,却在回忆里沉淀得越来越清晰。
“走吧。”
赤井直起身,转过视线看到门边抱着两个孩子的宫野: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而这也是他们所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安慰和同情。
也许,Gin不需要同情,但Gene需要。
“我谨代表五角大楼,在此向已故的Jean's董事长,国防部名誉中校Jean Lam,致以最沉痛的哀悼……”
宫野站在台上,面色沉静地读着代表国防部的悼文。不远处棺木还没有合上,从这个角度仍可以看见一两分挚友已逝的面容。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和台下的赤井秀一四目相触,看见彼此眼中闪烁的湿润。
“……作为华裔美国人中最出众的代表,Jean六岁进入CIA受训,在中央情报局近十年的学习工作中成绩突出,是联邦军人的杰出代表……”
志保低着头,声线被深沉的情绪压低许多,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坐在前排正中的Gin和Yan。
她记得纪然是要送儿子进CIA的。
没有人会轻易拂逆亡者的意志,何况Jean's接下来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会非常艰辛。Yan需要磨砺,仅仅在Gin身边,不足以让他成熟,而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CIA也许就是最好的去处。
原来你什么都想好了,就算你死了,秩序还是秩序,什么都不会改变。
“……在她主持Jean's事务的若干年中,Jean's的实力稳步提升,与国防部多次合作,为联邦稳定作出了不可否认的贡献……”
宫野慢慢念完,合上手里的稿子,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谁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在哪里终结,在你死后谁会替代你,谁照顾你的家人和朋友,你的社会保险怎么办,你柜子底下压着的陈年秘密会被谁翻出来,你打扫了一半的屋子会落在谁的手里……
谁会站在你的葬礼上为你致辞,谁替你选择棺木上摆放的花束,谁看着你的遗像落泪。
赤井站起身,向前两步伸手牵住走下台的宫野志保,倾身在对方额前安慰地吻了一下。
Gin站在棺木前,伸手触了触纪然的脸,最终握住对方是手俯身吻在手背上,既而抱起身边的Yan站直,抬起一手搭在棺木的盖子上,示意合棺。
宫野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纪然了。
“妈咪,Yan说我长大之后,会嫁给他。”
葬礼结束,最先离开的是赤井夫妇,工藤在宫野的交待下留到最后帮忙收拾局面。
赤井抱着Sayla,儿子Char小大人般地跟在志保身侧,父亲怀里的小女儿却张开手臂哼唧着要母亲抱她。
志保才伸手接过了女儿,小丫头就腔调稚嫩地在她耳边脆生生说了一句。
“哦?那咱们Sayla要嫁给他吗?”
做娘的还笑着没来得及吭声,赤井已经接过话茬,一边伸手掏出车钥匙,一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小丫头愣了愣似乎不太懂,没有回答。
“那Yan说为什么了吗?”
志保扭头看着儿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抱着粘人的Sayla坐进副驾驶座,一边示意赤井小心慢驶,一边逗着怀里的丫头。
“他说,东方女人长情。”
赤井放下手刹,缓缓起步时,微挑眉的神情映在倒车镜里。
宫野看了一眼忙着倒车调头的赤井,没有吭声。
“妈,什么是长情。”
母亲怀里的Sayla倦倦地打了个哈欠不肯再多说,反而是后座一直沉默的Char开口问了一句。
“长情啊,就是对情有执念,放不下,必须一起守着,过日子……”
“就像我跟你妈……”
“就像我跟你爸……”
——宫野看着有些阴霾的天,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痕,转头朝赤井默契地浅笑。
这远远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异口同声。
赤井错过视线看了一眼睡着的女儿,眉目的线条坚毅一如当年,眼角眉梢却平添了些许温和的细纹。
谁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哪里终结,但有些人,注定会相守老去。
即便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生命中的那些执念,毕竟也没有遗憾了。
The obsessiveness ,is meant to be.
<执念,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