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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贵族——试以张伯驹为例

2026-01-26 09:12阅读:
中国式贵族
——试以张伯驹先生为例
近日读张叔钧女儿的《往事》,书中写的几位人物可谓都是近现代种谷的
张伯伯早年从过军,还曾弄个团长、旅长的干干,但多数都是虚职或挂职。之后又在盐业银行任职,却是常常身在曹营心在汉,他的营地在琴棋书画,在余叔岩,在孟小冬。
有一次,张叔钧的女儿问章伯钧,这个大名鼎鼎的张伯驹到底是什么来头,或者做过什么工作呢?张叔钧笑了笑对女儿说:“他曾是盐业银行的董事。其实公子哥儿,就是他的工作。”,这让女儿很是不解,怎么可能呢?
张叔钧解释说:“别以为说个公子哥儿,就等于游手好闲啦。小愚(张叔钧女儿的小名,引者注),你要知道中国文化很有一部分,是由统治阶层里没有出息的子弟们创造的。张伯驹就在玩古董字画中,玩出了个大名堂,有了大贡献。”(小愚《往事如烟》第10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1月北京出版,下同)
小愚还专门在书中记叙了父亲对这位有大学问、大贡献的张伯伯的介绍:
父亲说:“此人大有名气。他的父亲张镇芳,曾当过直隶总督和河南总督。他本人入过军界,搞过金融,最后扬名在诗词文物。你看的旧小说里,形容才子不是常用‘诗词歌赋,无所不晓,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吗?张伯驹就是这样的人。他与张学良、溥侗、袁克文一起,被人称为‘民国四公子’。家中的收藏,多为罕见之物,那是他用大
洋、金条、首饰乃致房产换来的。别看爸爸有字画五千多件,即使都卖掉,也未必抵得上他的一件呢。”
小愚听了感到不可思议。
“你从小背过‘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吧?”
“这是李白的诗。”

“张伯驹就藏有李白的真迹,叫《上阳台贴》。他把这个贴送给了毛泽东。”
“你的罗伯伯(罗龙几)不是常爱唠叨‘十年一觉扬洲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吗?这诗句是谁写的?”
“杜牧。”
“对,张伯驹就收有杜牧的字。”
“你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吧?”
“它是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我们中学的课本里有。”
“张伯驹藏有范仲淹的手卷。……”(小遇《往事如姻》第99-100页,同上)
接着张叔钧又告诉女儿:“我们去他家,这些东西都看不到了,他把最好的藏品都捐献给了国家。我们只能看到文化部长沈雁冰给他的一张奖状。”(同上)
1956年,张伯驹与夫人潘素向国家捐献的字画有:
西晋陆机《平复贴》卷,隋展子虔《游春图》,唐李白《上阳台贴》,杜牧《赠张好好诗》卷,宋范仲淹《道服赞卷》,蔡襄自书诗册,黄庭坚《诸上座贴》,元赵孟頫《千字文》等。(据小愚《往事如烟》)
有一次,张叔钧与张伯驹谈到他的那些名贵字画,张伯驹喟叹道“不知情者,谓我搜罗唐宋精品,不惜一掷千金,魄力过人。其实我是历尽千辛万苦,也不能尽人如意。因为黄金易得,国宝无二。我买它们不是为了钱,是怕它们流入国外。唐代韩干的《照夜白图》,就是溥心畬1936年卖给了外国人。当时我在上海,想办法阻止都来不及。七七事变以后,日本人搜刮中国文物就更厉害了。所以我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一直收藏字画名迹。目的也一直明确,那就是我在自己的书画录里写下的一句话——予所收藏,不必终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小愚《往事如烟》,第117页,同上)
潘素也告诉说:抗战爆发以后,他俩为保护这些文物珍品,把所有的字画一一缝入衣被,全部携往西安。一路的担惊受怕,日夜的寝食不安。怕土匪抢,怕日本人来,怕意外的闪失,怕自己的疏忽,时刻地小心,整日地守在家中。外面稍有动静,气不敢大出,心跳个不停。总之为了这些死人东西,活人是受够了颠簸和惊吓。(同上)
《往事如烟》中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说是在一九四九年,张伯驹看上了一幅古画,但此时的他已家财散尽,于是他便要求妻子潘素出手相助,潘素自知手段拮据,不免有些犹豫。“张伯驹见妻子没有答应,先说了两句,接着索性躺倒在地。任潘素怎么拉,怎么哄,也不起来。最后,潘素不得不允诺:拿出一件首饰换钱买画。有了这句话,张伯驹才翻身爬起,用手拍拍沾在身上的泥土,自己回屋睡觉去了。”(小愚《往事如烟》第108页,同上)1949年的张伯驹应该已经五十出头——这还不活脱是一个公子哥儿的形象么?
潘素(1915-1992)同样是名门之后,中国著名女画家,但少年时因母亲亡故而被后娘逼迫沦为歌女。20岁时遇到公子哥儿张伯驹结为伉丽,从此举案齐眉,相伴一生。
第一次去张伯驹家,小愚就明显感到“与陈半丁的热情相比,张伯驹待客就要冷谈些,常常是父亲发问,他作答,且措辞简短”。张叔钧也是第一次造访,所以“西服领带,高车驷马,极其郑重”。而张伯驹则穿着古铜色中式夹袄,聚精会神地琢磨着自己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直到夫人喊话,才“不紧不慢地离开画室,跨进正厅,把目光投向了我们父女,并用手势招呼我们坐下”,连寒喧一句也没有。这在世人眼里谓之清高,但清高之意一般是指狗眼看人低,而张叔钧在中国各民主党派中也算屈指可数的人物,不久前还担任交通部部长,中国农工民主党主席、中国民主同盟副主席、《光明日报》社社长。因此,对张伯驹来说,这不是清高,而是君子之交的散淡与超然。
到是当小愚在张伯驹家混熟以后,张伯驹便不时地要跟她聊上一阵:
“谈棋、谈诗、谈字、谈戏,其中尤喜谈戏。京剧名角孟小冬的名字,菊坛泰斗余叔岩的故事,我都是从他嘴里知道的。他是河南口音,标准中州韵,话又说得极专业,很多地方我听不大懂。可我从不打断他的话头,也不发问,更不会对他说:我听不懂。我自己常纳闷儿,一位饱学之士,怎么能和一个毛丫头聊天呢?琢磨来,琢磨去,我想:一方面是因为‘三红旗’、‘大跃进’、‘政治挂帅’、‘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时代烈焰之中,还有我这样一个女学生跑到冷落的宅院,去听被时人冷落的老话、旧话、无用之话。这情景多多少少也能牵动出他的热情。另一方面是出身、修养、禀赋、学识、品行、爱好、趣味待诸多因素在他身上融合而成的文化自豪,使其不自觉地要充任一个文化的传播者。”(小愚《往事如烟》第107页,同上)
那天,小愚还特意寻找那张文化部发给张伯驹的奖状,但客厅比较显眼的地方挂着的都是潘素的画和张伯驹的诗作。直到告别之时,才意外发现那张奖状“高高而悄悄地悬靠在贴近房梁的地方。‘奖状’不甚考究,还蒙着尘土”。(小愚《往事如烟》第105页,同上)
除了收藏字画,张伯驹还有两大爱好,一是写诗,二是研习戏文。尤其看重诗,他甚至认为,“文物,有钱则可到手;若少眼力,可请人帮忙。而诗,完全要靠自己”。但张伯驹虽然创作了大量诗作,却“不求发表,是兴之所致,是习惯使然。一段时间下来,他就自掏腰包,把这些新作油印成册。这些灰蓝封面、薄薄软软的小册子,一摞一摞地码放在客厅沿壁而立的竹质书架上……犹如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文人,长久静立,沉默无语。”(小愚《往事如烟》第121页,同上)
至于戏曲,早在年轻时张伯驹就心往神驰,1928年他正式拜余叔岩为师,1931年与梅兰芳、余叔岩等创办“北平国剧协会”,任理事和审查组主任。他还特别喜欢与京城名角一起登台演出:比如,梅兰芳饰褚彪,他饰黄天霸的《八蜡庙》。余叔岩饰王平,杨小楼饰马谡,他饰诸葛亮的《空城记》。
1858年张伯驹被打成袖破,主要也是为了争取一出叫《马思远》的戏能够公开演出,而持续地甚至“死皮赖脸”地与文化部唱对台戏。对此,小愚在书中写道:“说白了,《马思远》不就是一出戏吗?让演就演,不让演就不演。有什么大不了的。张伯驹肯把价值连城的的东西捐给政府,却要为几个演员一出戏跟政府叫板又较劲呢?”作者想来思去,觉得“这和政治家为了维护自己的政见豁出性命的道理有相通之处”,在张伯驹看来,这《马思远》如果不能演出,就跟战乱时期大量珍贵文物流失一样,他“痛心于这种有形的文化财富的流散和无形的文化精神的坠落,他必须尽其所能去挽回或恢复原来的文化品质和文化意境。”(小愚《往事如烟》第130-131页,同上)
张伯驹被打成袖破令许多亲朋好友感到困惑。连德国柏林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张叔钧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曾直截了当地问张伯驹:为什么你捐献了那么多有价值的文物,居然在政治上没有起到作用?
张伯伯回答说:“张先生,你不必向我讲这些话。你是个懂政治的人,都成了袖破。那么,我这个不懂政治的人划成袖破就不足为怪。再说,袖破帽子对你可能是要紧的,因为你以政治为业;这顶帽子对我并不怎么紧要,我是个散淡之人,生活是琴棋书画。用我,我是这样。不用我,我也是这样。”(小愚《往事如云》第113页)对此,作者小愚也深切感受到张伯伯的淡然与超然,许多来她家的袖破大佬,如罗龙几、黄琪翔,只要提及自己的袖破帽子,不是愤愤不平就是泪流满面。可同样是袖破的张伯伯,好像根本就没有被打倒的样子,所以也就没有要“爬起来”、要翻身的意思表示。难怪张叔钧夸他是“真公子也”!
从张伯伯身上我们应该能够感受到中国式贵族的大致轮廓:无所事事却独树一帜,无所用心却心系家国;自由而执着,散淡而坚韧。
写于2026125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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