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范雎:恩怨分明的极致,就是睚眦必报
2020-07-16 20:01阅读:
不怎么读史的人,可能不太熟悉范雎这个人,但是如果听到“睚眦必报”这个词,一定很熟悉,知道这个词比较贬义。“睚眦必报”这个词,就是源于《史记》中对范雎的评价,“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蒲松龄笔下的很多女狐妖就具有这样的品性,如果有人惹恼了它们,它们睚眦必报,半夜里变成鬼跑进别人房里闹腾。
我相信没有人喜欢睚眦必报的人。一个人,与别人结下一点怨恨,就总是记在心里,必找个机会予以报复,现实中这样的人谁不忌惮三分呢?“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难道范雎也是这样心胸狭隘、品行恶劣的小人吗?
1.范雎:恩怨分明的极致就是睚眦必报
范雎,出身贫困,起初想和前辈苏秦、张仪、公孙衍一样,通过游说诸侯来为自己国家效力,因为太穷了,一直没能接近魏王,只好先在魏国一个中级官员须贾手下当差。《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第一段中“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除了叙事,还侧面写出了魏国朝政的腐败,贤能难谋进阶之路,这为后面魏相不加详察就对范雎进行残害作了铺垫。
范雎命运的转折点就出在有次他跟随须贾出使到齐国。魏国为什么派须贾出使呢?因为这个须贾其实也是一个能言善辩之人,自诩“读遍天下书”,曾为魏国出使过秦国,说服穰侯撤回秦军解了魏都大梁之危。后来范雎化名张禄为秦相后,魏国仍派须贾出使秦国。
公孙衍、张仪也都是魏国人,魏国多出辩士。可这次出使齐国,因为魏国之前同其他国家一起攻打过齐国,让齐国几乎亡国,齐襄王就没打算善待魏国来使,当面斥责须贾。见主人受辱,范雎就站出来同齐王辩理,这一辩,让齐王对范雎刮目相看,这范雎还真是个人才啊,他就单独赏赐给范雎很多金钱和牛酒。
范雎面对这些赏赐,应该说是有警觉心的,他不敢收,就去请示须贾。可以说,如果须贾是个贤能的主子,就应该懂得范雎向他请示的用心,就是为了表达忠诚,免得须贾怀疑。可惜这个须贾在德行上还是差了点,这次出使任务一个多月没完成,他还被齐王公开辱骂,这又看到范雎被赏赐,在齐王眼里他还不如自己的跟从,须贾心下真是暗生恼恨啊。返回魏国后,为了推缷出使失败的责任,须贾就在相国魏齐面前说是范雎私下向齐国透露了情报。
范雎因此在劫难逃,被魏齐在家滥用私刑,为让他开口招供,把他的牙打掉了,肋骨打断了。范雎装死,他们就把他卷进草席扔到厕所,让醉酒宾客往他身上撒尿取乐。范雎受到的折磨
和侮辱,离死也只差那最后一口气吧,但他就靠着那一口气,求看守把他当作死尸送了出去,然后在魏人郑安平和秦国外交官王稽的帮助下,秘密逃到秦国。在秦国待了一年多后,他被秦昭王召见,用以为近臣,从此走上他的通往人生巅峰之路。他帮助昭王废太后,
驱四贵,杀魏齐,破长平,分化合纵,蚕食诸侯,决胜天下,成了让诸国闻之色变的战国后期实权人物。
范雎西去秦国,属迫不得己。他让郑安平去找王稽,不是一个早有预谋的行动,而是一次情况比较急迫的出逃。他能获得王稽帮助,除了有运气成分,王稽正好出使在魏,还在于秦国一向重视对外策略,王稽只与范雎交谈几句就发现范雎是个大人才,对秦国有用,当然不会错过。王稽把范雎带回秦国,向秦昭王推荐,没有引起昭王重视,因为秦国这时候的政事比较顺利,正在忙于彻底解决后方之患义渠国的问题,秦昭王不喜欢辩士。而范雎也需要时间重新研究秦国,才能获得进入秦宫的机会。秦国与赵国一战,被赵奢打得大败,军事上的远途征伐疲惫无力,让秦昭王焦头烂额,这时候范雎看准了机会,马上上书一封,让昭王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一线黎明的曙光,他马上传车召见了范雎。范雎抓住昭王在军事失败上的痛点,指出秦国之所以军事失败,是因为“近交远攻”,而之所以“近交远攻”,是因为穰侯等人想谋取私利。然后又通过他们谋取私利,来问阐明昭王内政危机……逻辑顺畅,事实清楚,昭王顿服!完全接纳了范雎的改革建议。
从这一年多的静伺守侯的成功,可以看出范雎的耐心,他的机会不是白白得来的,他没有像苏秦、张仪、公孙衍那样,在一国受挫马上就转投另一国去寻找机会,那样他就不是历史上的那个范雎,他的身体与身份也不允许他往多国辗转。历史上很多人在评价范雎的成功时,受司马迁的影响,都认为他是运气好,正逢秦国走向强大,秦国统一已经无可阻挡。但机会从来都是偏爱有准备、有能力更有意志的人,谁说范雎的才能与成就不是依靠他超过常人的努力与意志呢?要不,只怕他连从厕所中逃生出来的可能都没有。
我恰巧看过电视剧《大秦帝国》中有关范雎的那段,里面范雎的形象有点老态,灰土,甚至猥琐。可《史记》里的范雎形象更让人肃然起敬,特别是秦昭王最初为他安排的群臣见面会上,范雎凭他那张嘴纵谈天下,很像舌战江东群儒时的诸葛亮,“是日观范雎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
”,这和齐襄王以前也独独对范雎刮目相看一样。所以范雎应该是一个特有才男气质的人,即使他的身体受过严重的摧残。
后来我又猜想,齐襄王单独赐给范雎金钱和牛酒,是不是想以此为切口,故意挑割魏国臣子间的关系来坑害魏国啊,这个坑范雎肯定看出来了,才不敢擅收的。齐襄王用心真够歹毒,他的目的居然后来居然达到了。我很难相信齐襄王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就像之前他担心田单功高名起,想除掉田单,结果反过来听人之劝通过赏给田单牛酒以收获人心来抬高自己的威望一样(见《战国策·齐六》)。这个齐襄王,才是让范雎被魏齐打惨的祸端吧?
其实真正的祸端,还是因为范雎自己当初看错了人,跟错了须贾。
范雎没有苏秦、张仪那么有名,但和苏、张不同的是,范雎心中原本有明确的“忠于己国”的思想,他从一开始就只想为自己的国家魏国效力,没有想过离开魏国,后来他被逼逃到秦国为相时,对须贾说的话,“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为有外心于齐而恶雎于魏齐,公之罪一也”,真是发自肺腑,让我感动。范雎的遭遇,值得所有的君主反思:没有一个国家没有人才,而是它们没有给予人才公平开放的进升通道,甚至打压己国的人才,把他们逼成敌人,令人扼腕叹息。
2.秦昭王:和范雎相互成全
秦昭王以前在燕国为质子,18岁时他的哥哥秦武王意外死亡,他被选为王位继承人,回到秦国,此后在位长达56年,可他之前和之后的三位秦王都很短命,这也是一种平衡吧。
秦昭王为政,在见到范雎之前,是活在众亲拱卫的环境中,“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
,国家大事基本上是由太后和“四贵”等重臣作主实施。直到范雎到来,一番教导如拔云见日,让秦昭王醒悟过来,看到自己的危机所在,他才开始抓紧王权,排除内政危机,这也是为什么秦昭王非常信任范雎的原因,别人是要分化王权。
范雎原本落难之人,他能成功,当然离不开秦昭王的知遇之恩。秦昭王与范雎之间,不但是勠力同心的君臣,也是相互成全的朋友,因为秦昭王的内心也是一个孤独苦闷的人,年轻为质子时在外吃尽苦头,回国为王又长期受制于太后等人,直到范雎来后他才完全放开手脚亲政亲决,治愈心病。秦昭王以前就像一只在隼群中生活的老鹰,把自己当成小隼了,安顺听话,是范雎让他决意飞离隼群,开始独立翱翔于天空。
范雎感恩昭王,忠于昭王,昭王对范雎也是一片赤诚,这种赤诚在历代君王中都不多见。这从他初见范雎时的“五跽而拜”,到后来对范雎是言听计从,特别是为了给范雎报仇,听到魏齐藏身消息就想方设法追杀魏齐不放(昭王以前就看不起魏齐);听范雎建议竟然赐剑白起自尽;无视秦法规定,不追罪范雎推荐错了郑安平与王稽,都体现了昭王对范雎的偏爱与尊重。这样的偏爱,让范雎越来越觉得受之有愧,不知以何报答昭王,解昭王之忧。
这时候另一个辩士蔡泽闻风而至。那时的辩士,第一重要的就是情报工作做得好吧,到处都有耳目,就像现在很多坐家坐庙算命的“大仙灵姑”一样。
蔡泽理解错了范雎,以为他贪恋秦相权力,对他一番长劝,其实范雎只是感念于秦昭王的知遇之恩,成全了他的无憾一生,而不能轻易离开。他只应了蔡泽一句
“”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透露了他内心对权力的看淡与坦然。若真贪恋权位,比如管仲、伍子胥、文种等人,即使有人劝说,他们都那么聪明,怎么仍然不离开权位而致死祸呢?
最后让范雎离开秦昭王的,除了蔡泽可以接替他的位置,应该是他那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的病身,这点秦昭王应该非常清楚。所以秦昭王即使想挽留范雎,也不能了,只好同意范雎辞相请求。范雎跟了秦昭王15年,辞相后不久就病死,可以想象,在魏国时身体上受到的摧残对他的身体健康造成了怎样严重的影响,他是硬扛着在秦国熬过了16年。
《史记》没有具体讲述范雎离开魏国后16年里,身体上是如何每天克服病痛之苦的,司马迁只知道自己受到宫刑之后每天“肠一日而九回”“汗发沾衣”。我从秦昭王对范雎一惯的态度,从侧面可以窥见昭王内心除了对范雎的敬重,把范雎和“太公”吕尚、“仲父”管仲并列,称范雎为“叔父”之外,还有异乎于常人的同情与包容。这也是为什么和商鞅、白起、吕不韦等人结局不同,范雎犯了大错,也能从秦昭王那里全身而退,没有受到昭王任何责难,这要是换在别人身上是不可能的。
3.司马迁:没有完全品懂范雎
《史记》中司马迁对范雎的记事、用词、态度,读来感觉不是很积极,热心,除了逃秦途中着力刻画了范雎的“智”,对他的生活细节描写的很少,连他辞相后的生死去向都懒得交待,这种态度值得考究。作为秦昭王后期的重臣、宰相,《秦本纪》里连范雎的名字都没出现,难道在司马迁的心里,范雎对于秦国的历史无关紧要?
司马迁这样看待范雎,其中主要原因可能有:
第一,司马迁和范雎的出身不同。司马迁出身官宦世家,没有贫民奋斗史,这影响他以同等心理解范雎经受过的痛苦。虽然他们都是受过大难之人,司马迁也非常注意下层人物和人民群众的痛苦,但很明显,司马迁更容易理解和同情伍子胥、李广那样家庭出身的人的平生遭遇。有一句话叫什么?“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经过了他人之苦,体会更入心动情。
第二,白起是一位军功卓著的将军,他被赐剑自尽,影响了司马迁对范雎的看法,他认为是范雎的嫉功谗言造成白起被杀,这种看法不完全正确。真正能决定白起生死的是秦昭王,真正想把白起赐死的也是秦昭王,范雎只是忠于昭王办事。昭王真正想杀死白起的真正原因,应该是为了长平之战中,坑杀几十万赵国降卒谁来承担历史责任的原因,而不是白起的傲慢,更不是白起与范雎之间的嫌隙。
第三,司马迁认为范雎能成功成名,是他运气好,“偶合”碰上了昭王,正值秦国“强弱之势”已定,即使没有范雎,秦国照样能够强大,统一六国 。
所以司马迁有意把范雎与蔡泽那样在秦相位置上昙花一现的人物合为一传。
第四,司马迁的内心不大看得起辩士,这种想法就和秦惠公、秦昭王、汉文帝等人起初的想法都一样。天下很多人都从表面上理解,认为辩士们有名无实,纯靠口舌挑拨是非从中取利。
所以司马迁在写范雎时,特别用上了“睚眦”这个词,轻视了范雎强烈的人格尊严与承受的痛苦。“睚眦必报”一直影响着后人对范雎的印象。但是如果这个“睚眦”不只是一点点的怨气,而是事关生死大辱的怨恨呢?难道范雎受到的折磨与羞辱就比司马迁轻吗?难道非得拿宽容去回报“睚眦”就是好人吗?如果范雎真的是“睚眦必报”的狭隘小人,没有人情味,他能散尽家财帮助别人吗?那个须贾到了秦国还能头顶着脑袋返回魏国吗?对于范雎来说,帮过他的,他不敢违心忘恩负义;残害过他的,他也决不想放过,恩怨分明。正像睚眦必报的女狐妖一样,敢爱敢恨,这比很多虚伪的道德君子都强。范雎恩怨分明的极致,就是睚眦必报,他的睚眦必报不只是指报仇,也包括报恩。
同为受过大难之人,和范雎受难后励志奋起不同,司马迁受难后是整日三缄其口,不会再对朝中之事发表看法,退而潜心著史。他们一个发愤于现世,一个发愤于后世。
金庸先生说,“人生就是大闹一场,悄然离去”,范雎不正是这样做的吗?其实司马迁也是这样做的。他们一个大闹在当时历史,一个大闹在后来历史。不甘于平庸一生的人,都想这样做。
20200615,傅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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