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之《花瘸子秘史》(1)
2026-01-13 15:09阅读:
浩然中篇小说之
《花瘸子秘史》
(1)
一
有这么一个庄稼汉:惹人恨,惹人骂,又惹人嫉妒;论身世和性气,就好象把一本洋字码的书,摆在文盲的眼前,怎么看都看不明白,也说不清楚。
他家住泃河中游,紧靠山边的白石峪村。姓王,名叫满囤。眼下被称为“花瘸子”,早先的外号叫“媳妇迷”。用原来的生产大队长、现如今的村民委员会主任张百成的话来说:这个花瘸子,是个既窝囊又狡猾,既胆小又不安分的家伙。他的历史有不少污点和疑点。他讨过饿,扛过活,卖过苦力,还蹲过两回大狱。稀奇古怪,五花八门,简直是一团迷雾,迷雾一团!有些事儿,出现在当地和明处,自然属于人所共知;有些事儿,发生在外地和背后,谁都没有亲眼所见,谁也难以说出真实面貌。此人很会“眼里出气儿”,很会看行情行动,照尺寸迈步;他要是拿定主意不想告诉你的话,哪怕是极为细小末微、无关紧要的题目,也能守口如瓶,用木头杠子也撬不动他的舌头,决不向你吐出半句真情实话!
举个最小最小的例子来说吧:他跟他娶的第一个女人,到底在一个被窝里办过事儿没有,他就一直不肯向任何人说真话。好凑热闹的人,每逢跟他刨根问底儿的时候,他就假装正经,又绷脸皮又摆手地说:“挺大个人,不知道要脸,说这号埋汰话;你们不顾羞耻,我可嫌害臊!”他不肯正面回答人家提的问题,果真是由于害臊吗?根本就不是!四十多年前,在光棍汉成堆的穷白石峪村,花瘸子是有名的“媳妇迷”,想媳妇都差点儿发了疯。
刚满十岁,他爹死,他娘嫁了人;丢下他,跟一个痨病腔的爷爷熬日子。没过几年,他爷爷也不肯再陪
着他了,一挺腿归了阴间。剩下他孤单单的一个,成了白石峪光棍汉群里最年小的小光棍汉。他得起早贪晚地到山坡子梯田里伺候庄稼;累得腰酸腿疼地回到家,还得抱着碾棍轧面,撅着屁股烧火做饭。又当爷儿们又当娘儿们,可让他遭受了苦难。
有一回,半夜里下暴雨。他死狗似地睡在炕上,霹雳闪电搅翻了天,都没有把他惊醒,没有起来背柴禾。早晨起来,他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坎儿上,搂着饿得“咕咕”乱叫的肚子,望着湿透了的柴草垛没有咒儿念。恰恰在这当口来了个叫花子老头儿,拄着棍子,端着破瓢,跟他乞讨。
“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还跟我来要吃的?”他气呼呼地对那叫花子喊道,“我还挨着饿哪!我去找谁呀!”
叫花子老头儿吃惊地反问:“怎么,你也穷得揭不开锅了?”
“不是。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他回答着,心里一酸,呜咽起来,“有米有面,变不成饭,没法儿活了……”
叫花子老头儿发了善心,赶忙地劝他:“别哭,别哭。娶个媳妇就好了。没有女的,不成人家。我要不是个光棍汉,哪会走到这一步呀!”
一句“点石成金”的话,不仅促使他大彻大悟,而且激发起他强烈的渴望;从那天起,他就象唐僧到西天取经那样热衷而虔诚地想娶媳妇了。没有人给他说媒,他就自己出面找邻居哀求。
邻居一听他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说:“你才十四岁吧?豆儿大个人儿,就成了媳妇迷啦?不害臊!”
他连忙解释:“我不图别的,就图有个女的给我做饭吃。”
二
花瘸子从十四岁熬到二十二岁,整整熬了八年。在这八年里边,凡是跟他家沾点亲、有点来往的人,他都拜托遍了;想办成的事情越办不成,就越着急;急到后来,遇上不沾亲、没来往的,甚至只是偶尔见面认识的人,他都厚着脸皮请人家给他保媒。有人光拿他开心,嘴里吃着他、喝着他、答应他,就是不办真事儿。有的虽然实心实意想帮他的忙,也用心地察看合适的,仍旧没给说妥。他呢,话没少说,路没少跑,钱没少花,急没少着,结果只落下“媳妇迷”的外号越传越远,越传越难听。
有一年的十冬腊月里,张百成的爸爸张老二,给“媳妇迷”谋到一个好机会。那一回,他出边关长城古北口买毛驴转来,在杨镇的小客店遇上一个老太太领着一个大姑娘。老太太说是从山东省的水洼地区逃荒过来,想给姑娘找个可心的主儿,凑点盘缠钱,好奔热河围场那边找儿子。热心肠的张老二到家就给花瘸子送信儿,撺掇他破费点钱,结下这桩姻缘。花瘸子一听喜从天降,当天赶到杨镇;见了人,过了话,三言两语把亲事谈成;拿出五石小米子的钱;一手过钱,一手领人。花瘸子清了缸、净了囤,又卖了一半土地,典出一半房产,凑够买媳妇的钱和体体面面办喜事儿的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