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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中篇小说之《花瘸子秘史》(3)

2026-01-15 15:19阅读:
浩然中篇小说之
《花瘸子秘史》
3
那个头发和胡子茬儿花白的人,仔细打量陌生的瘸子,怎么也认不出是谁。
瘸子倒先认出他来,猛然喊一声:“你是张老二,我的二哥哟!”随着这喊声,他“噗通”一下坐在泥地上,“呜呜”地哭啼的同时,委屈地诉说起自己:“我是王满囤。是苦命的王满囤。是规规矩矩过日子的王满囤……让旧社会把我害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儿,都没人认识我了呀!……”
一个媳妇迷、一个遭了难、破了产的庄稼人的影像,渐渐地在张老二的脑海里映现出来。一种压在心胸底层的悔和愧的情绪,也同时翻腾到嗓子眼儿:“当初,我要不是多管闲事给你当媒人,你不至于钻进那个放鹰的圈套,不至于闹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会儿该是老婆孩子一大群了……”这几句肺腑之言,他没有从嗓子眼儿吐出来,倒是用力地咽了咽、压了压,赶紧上前搀扶起花瘸子,一直搀扶到村公所办公室里。又给打洗脸水,又给泡茶,招待得格外热情。
“快喝几口热水,驱驱寒气。”他把茶杯递给花瘸子,关切地询问,“这么多年,你在哪儿落脚的呢?”
受到意外的礼遇而诚惶诚恐的花瘸子,不由得皱眉咧嘴地回答:“我好象一棵让风吹着翻滚的炸蓬楞,没个准地方呀。”
“闹上家室了?”
“还是光棍儿一根儿。”
“你这腿上的残疾咋落的?”
“唉,受了伤,烂得化了浓,没钱治;熬到伤好了,腿也瘸了……”
“这次回白石峪咋打算呢?”
听到这句问话,花瘸子又一次呜呜地哭起来:“二哥,二哥,我都这样了,还有啥打算,只等着死了不做外乡鬼就行了。”
“别说这号败兴的话。如今是新中国,要搞社会主义。”张老二点拨他,“打起精神,跟大伙儿一块奔好日子吧!”



张老二那会儿是白石峪村的党支部书记。他办事公道,为人又热心肠,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基层领导干部。对待从外边回来的花瘸子,完全按照共产党政府的章程做;从公会留下的机动土地里拨出两个人份儿,分给花瘸子耕种,又从官山上放了几棵树木,低价赊给花瘸子。接着,他亲自带着乡亲们出工帮忙在花瘸子老宅基地上重新盖起三间石座草顶的房子。他搞互助组的时候,拉花瘸子当了组员,让众人帮他种好土地。他带头办起白石峪第一个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时候,又让花瘸子担任了只在山坡上转转看看就能记工分、分粮食的护林员。这期间,他在乡里开会,听邻村干部说起河西村有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拖带仨孩子没法过日子,有心想找主改嫁,他不辞辛苦,又一次亲自出马,给花瘸子牵红绳保媒,让花瘸子这个老光棍汉终于摘掉“媳妇迷”的帽子,成了有妻有子的齐全人。
花瘸子抖起来了,断不了跟别人得意洋洋地说:“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没少听,做梦也没想到赶上个社会主义!真让人觉着好光景刚开头,越干越有奔头呀!”
可惜好景不长。花瘸子的女人给他生下个大胖闺女的那年春天,一场大祸从天降:他当时差点儿断送了性命,后来背了好多年的“黑锅”,又从人变成了鬼!
花瘸子自打当了护林员,轻松自在,且又吃得饱穿得暖,所以心气好,抽空就收拾他那块自留地。
自留地里本来有两棵老梨树和几棵老山里红树。大跃进那年,把老树全刨掉,却从树根周围滋生出梨母棵子和山楂秧子,妨碍庄稼生长。
有一天,花瘸子拿了镐去刨;刚要动手,不由心里边一冲动。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种手艺:不仅会管理培育花草苗木,还有嫁接的特殊技能。而那技能,花了血本学到手之后,就发誓此生此世再不摸它,所以没有实际上做过一次。如今时过境迁,心气特好,不由得有些心手发痒,忍不住想试上一试。于是,他找来一些蜜梨的码子和山里红的码子,把地边子上的几棵梨母子和山楂秧子都给嫁接起来。不料自己的手艺果然高超灵验,株株成活。兴致所至,他又趁雨天一试绝招儿:插苗育种。结果又一次成功。对这试验成功,他只管自己暗暗高兴,既没敢向外人声张,也没有告诉女人和孩子们。因为他的这种“手艺”和“绝招儿”,都是不能对人公开的历史的秘密、秘密的历史。
偏偏这年秋收时节,从南边平原上开来几辆到北山里拉水果的大胶车,一个跟车的姓彭的老会计发现花瘸子嫁接好的梨树和山里红树,非要一样买两棵。
“买啥呀,这是家出的东西。”花瘸子大方地说,“您要的话,随便刨就是了。”
“这可不敢。”那个彭会计说,“我们廊坊一带极缺这东西,可珍贵啦,一棵好几毛钱!”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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