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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中篇小说之《花瘸子秘史》(2)

2026-01-14 16:01阅读:
浩然中篇小说之
《花瘸子秘史》
2
“媳妇迷”终于娶上了媳妇,在白石峪的村民中间引起极大的兴趣,尤其刺激了那些比“媳妇迷”年长的、还得接着茬儿熬煎下去的光棍汉们。一个个发了疯似地跑来起哄,闹洞房闹到鸡叫三遍天放亮还不肯散去。第二天晚上没有闹洞房这种勾当了,他们仍不肯善罢甘休。天色一黑,上了街门,他们就翻过墙头,潜伏在窗户外“听墙根”。可惜,屋子里的灯一灭,立即起了风。那风呼呼地刮个不停,刮得枯树枝吹哨子,窗户纸打鼓点儿;扰乱得蹲在石头墙下边的人干着急,听不清屋里的动静。总算没有白挨冻,他们影影绰绰地听到新媳妇说的一句话:“……等明儿个吧,我正换身上……”第三天早上,一个意外的消息由花瘸子自己跑到街上给传播开:
“我媳妇跑了!我媳妇跑了!”
“多会儿跑的?”
“我不知道。”
“你们俩没在一个被窝里睡?”
“……我睡着了。一睁眼,她就没了影子!”
“许是上了茅房,快找找。”
“唉,上茅房还拿衣服包儿?连我的棉裤都给拐走啦!”
人们这才发觉,花瘸子上身披着棉袄,下
身只穿着一条“灯笼裤”,冻得浑身筛糠一样打哆嗦。
老少光棍汉们帮助他到山上搜,到路上追。义愤浇灭了嫉妒的火苗子,一心想把那媳妇给花瘸子逮回来。最后他们“围剿”了杨镇的小店,也还是扑了空。原来那个口称逃荒寻儿的老太太,是个“放鹰”的,那个大姑娘是“鹰”,专门抓吃“媳妇迷”!
事情过后,光棍汉们并不完全出于取笑地追问:那一夜他到底跟那只“鹰”“办事儿”没有。他明白众人的心理。他不好把真情说出口:一个五尺多高的大汉子,跟一个名正言顺结了亲的女人一条炕上白睡两夜,摸都没摸着,多窝囊!多显着废物!他只能故意搪塞:“别瞎扯这荤的,太难听!”
这桩事儿,在花瘸子的历史上不算个什么,而且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是,它在白石峪却经过几起几落,一直在人们口头上传下来:老光棍儿传给小光棍儿,拿来开心解闷儿,说得津津有味儿。



花瘸子的历史污点和疑点出现在那桩让“放鹰”的给吃了的事发生以后,表现在他那个“媳妇迷”外号往“花瘸子”这个别名转承变化的过程中间。
那只“鹰”飞了,花瘸子蒙受了奇耻大辱,越巴嗒滋味,越觉着一个男子汉不能把这口气咽下去。于是他横下一条心,拚了性命,也要把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抓住,以雪心头之恨。他肩上背着干粮,手里提着镰刀,沿村串,挨镇访。往北走出好远不见踪迹,转身朝南奔。仍然找不到影子,接着向东、向西追赶。他越过县界,越过省界,路途渐渐走远,再返回来转弯子。干粮吃光了,盘缠花净了,就一边走一边打短工;一时间找不到雇主,干脆讨要点东西填肚子——反正人地两生,谁也不认识他,不怕丢脸。
白石峪的人,好久好久都见不着那个让人可怜的、遭了暗算的、倒了大血霉的“媳妇迷”了。那几块卖剩下的梯田地,由于总不跟犁杖、耠子会会面,开头只长草,以后连正经的草都不再长,疏疏拉拉地立着一些酸枣棵子和臭蒿子。那一半没典出的房子,因为长久不着烟火,没人收拾,先塌了顶,后坍了墙,最末了成了一堆烂石块。“媳妇迷”这个名字,只有在乡亲们吃饱喝足的年月,有闲心的时刻里,才偶尔地在嬉闹笑话中间闪露那么一次两次的。更多的岁月里,不断遭受天灾人祸的庄稼人们,已经把他给完全遗忘。
土地改革那年,一个秋雨绵绵的傍晚,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人,出现在白石峪那新刷了标语口号的街口。他蓬头垢面,破衣拉花,胳膊肘挎着肮脏的包袱,手里拄着弯扭的棍儿,一瘸一拐、东张西望地往村里移动。
一群顽皮的孩子围上他,一边往他身上扔泥巴团和小石子儿,一边冲他喊叫:“瘸子瘸!瘸子瘸!”包围圈越来越小,使得他只顾用两只手护着脑袋,寸步难行。
“散开,散开,不能欺负残废人!”终于来了个解围的,大声地训斥孩子,挥动着胳膊轰赶,随即走到瘸子跟前,挺和气地说道:“路这么泥泞难走,前边还有河沟子,你这是到哪个庄子去?”
瘸子小心地回答:“好象就是这个庄……”
“你找谁家呢?”
“找我自己的家……”
“这儿是白石峪呀!”
“我的天!真到家了,白石峪!”
“胡扯,白石峪哪有你这么个人?”
“谁说没有?我这儿生这儿长,在外边混了十几年,没把小命丢下,如今回家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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