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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藩鎮幕府》鈔記

2024-08-12 10:10阅读:
唐代藩鎮的幕僚,竟然有非常嚴格的坐班制,真是令人難以接受。以故唐人初登科第或隱身為處士者,居多往往不屑幹這差事,蓋以入職則限制了人身自由也。宋人洪邁《容齋續筆》卷一,收有《唐藩鎮幕府》一篇,例舉老杜與韓文公的故事,足以佐證此事。
唐代藩鎮幕府徵辟官員,一般由節度使自行處理,唐王朝並不具體干預。在韓愈的贈序中,便有《送石處士序》與《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兩篇贈序,是分別寫給石洪與溫造兩人出任河陽軍節度使烏重胤幕僚之文字。雖然烏重胤的聘禮有“譔書詞,具馬幣,卜日以授使者”云云,然居人幕下,除非解職以後便不再有時間自由了。為了證明此事,洪邁分別引用了杜甫的《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與韓愈的《上張仆射書》,足以證明身居幕僚的種種不自由。
老杜的《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主要表述了詩人悶悶不樂的心情及其和嚴武之間深切的情感,深切地表達了作者希望能夠解放束縛,離開幕府的意願。當年,老杜雖曾被玄宗授京兆尹兵曹參軍之職,然不久安祿山造反,玄宗逃亡四川。此時老杜雖被肅宗拜為左拾遺,後以論救房琯,出為華州司功參軍,因戰亂延續,儘管召補京兆府功曹,杜甫也因道阻無法赴任。當時嚴武鎮成都,奏老杜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賜緋。由於嚴武與杜甫有世代之交,因對老杜甚厚,乃於成都浣花裏種竹植樹,枕江結廬,縱酒嘯歌其中。儘管杜甫與嚴武的交情甚厚,但他身居幕僚仍是很不適應,他討厭那種“黃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幕僚的生活。終日坐班幕府,連家中的老妻也擔心我會因為久坐成痹,更兼這“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作息制度,真令人受不了。所謂“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乃是老杜希望回歸到正常的生活之中。只緣老杜與嚴武交厚,方如此贈詩細細說來,乃是顧及兩人交情罷了,至於嚴苛的幕府生活他是無法接受的。
韓愈的《上張仆射書》是寫給徐州節度使張建封的,文中言及幕府嚴格的坐班制度令人無法接受。韓愈公開地指出:“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終,皆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輒不許出。”對於這樣嚴苛的作息制度不能接受,當初受命之所以沒有說出,是怕駁了面子。
若長久如此下去,則“必發狂疾,上無以承事於公,忘其將所以報德者;下無以自立,喪失其所以為心。”但韓愈還是需要這份工作,因而與張建封討價還價道:“若寬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為名,寅而入,盡辰而退;申而入,終酉而退,率以為常,亦不廢事。天下之人聞執事之於愈如是也,必皆曰:執事之好士也如此,執事之待士以禮如此,執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執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執事之厚於故舊如此。”說白了,文人最怕嚴苛的坐班制度,他們需要有創作的空間,需要有自由支配的時間,如果嚴格地將他們限制在衙門等於是扼殺了他們的創作生命。
無論是老杜的遣悶詩,抑或是昌黎的致書張僕射,均只有一個緣由,那就是無法適應那種嚴苛的坐班制。可見,唐代幕府徵辟官員,就等於是限制了他們的作息時間,也等語扼殺了他們創作的生命。這對於有心治學或富於詩文創作的人士來說,無寜等語扼殺了其藝術生命,那是他們所無法接受的。
附原文
唐藩鎮幕府
唐世士人初登科或未仕者,多以從諸藩府辟置為重。觀韓文公送石洪、温造二處士赴河陽幕序,可見禮節。然其職甚勞苦,故亦或不屑為之。杜子美從劍南節度嚴武辟為參謀,作詩二十韻呈嚴公云:“胡為来幕下,只合在舟中?……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怱怱。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别業,未敢息微躬。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而其題曰《遣悶》,意可知矣。韓文公從徐州張建封辟為推官,有書上張公云:“受牒之明日,使院小吏持故事節目十餘事来,其中不可者自九月至二月皆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輙不許出。……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若寛假之,使不失其性,寅而入,盡辰而退;申而入,終酉而退。率以為常,亦不廢事。茍如此,則死於執事之門無悔也。”杜、韓之旨,大略相似云。
附杜甫《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
白水魚竿客,清秋鹤发翁。胡為來幕下,只合在舟中。黃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禮甘衰力就,義忝上官通。疇昔論詩早,光輝仗鉞雄。寬容存性拙,剪拂念途窮。露裛思藤架,煙霏想桂叢。信然龜觸網,直作鳥窺籠。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竹皮寒舊翠,椒實雨新紅。浪簸船應坼,杯乾甕即空。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烏鵲愁銀漢,駑駘怕錦幪。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
附韓愈《上張僕射書》
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節目十餘事來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終,皆晨入夜歸,非有疾病事故,輒不許出。當時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發狂疾,上無以承事於公,忘其將所以報德者;下無以自立,喪失其所以為心。夫如是,則安得而不言?
凡執事之擇於愈者,非為其能晨入夜歸也,必將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雖不晨入而夜歸,其所取者猶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仕之,度才而處之,其所不能,不強使為,是故為下者不獲罪於上,為上者不得怨於下矣。孟子有云:今之諸侯無大相過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今之時,與孟子之時又加遠矣,皆好其聞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聞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義者也。未有好利而愛其君者,未有好義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執事可以聞此言,惟愈於執事也可以此言進。愈蒙幸於執事,其所從舊矣。若寬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為名,寅而入,盡辰而退;申而入,終酉而退,率以為常,亦不廢事。天下之人聞執事之於愈如是也,必皆曰:執事之好士也如此,執事之待士以禮如此,執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執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執事之厚於故舊如此。又將曰:韓愈之識其所依歸也如此,韓愈之不諂屈於富貴之人如此,韓愈之賢能使其主待之以禮如此,則死於執事之門無悔也。若使隨行而入,逐隊而趨,言不敢盡其誠,道有所屈於己;天下之人聞執事之於愈如此,皆曰:執事之用韓愈,哀其窮,收之而已耳;韓愈之事執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雖日受千金之賜,一歲九遷其官,感恩則有之矣,將以稱於天下曰知己知己則未也。
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錄其罪,察其辭而垂仁采納焉。愈恐懼再拜。 《唐藩鎮幕府》鈔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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