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祭堂兄子正文》
2026-01-21 08:47阅读:
拜祭堂兄
骨肉情分
——讀蘇軾《祭堂兄子正文》
《祭堂兄子正文》是蘇軾於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正月初三,貶居黃州期間,為悼念堂兄蘇不欺而作。蘇不欺,字子正,乃蘇軾伯父蘇渙長子,曾任職中舍,元豐四年(1081年)於成都任上病逝,二人自幼相契,情誼深厚。在蘇軾諸多祭文中,這一篇尤為特別,無同道知己的理想共鳴,無詞壇故友的才情歎惋,唯有浸透血脈的骨肉深情,於字裏行間緩緩流淌。不同於《祭陳令舉文》的悲愴激越,亦異於《祭張子野文》的溫潤綿長,此文以質樸沉厚之筆,追憶與堂兄相伴相守的歲月,訴說骨肉分離的錐心之痛,讓這份不摻塵俗的宗族情誼,歷經千年仍能叩擊人心,喚醒世人對血脈相連的深切體悟。
蘇氏一族素重宗族倫理、篤守骨肉情深,蘇軾與堂兄蘇子正的情誼,更在朝夕相伴中沉淀得愈發醇厚綿長。子正為蘇軾伯父蘇渙之子,年長蘇軾數歲,二人自幼在眉山故云相依相伴,同食共居、同窗共讀,既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亦是無話不談的摯友。當時蘇家尚未顯達,少年子弟唯有埋首苦讀以圖功名,子正性情敦厚謙和,待蘇軾如親弟般悉
心照料、傾力扶持:寒夜中伴其挑燈夜讀,失意時予其溫言慰藉,這份陪伴如春雨潤物無聲,默默滋養著蘇軾的少年歲月。蘇軾在祭文中追憶“少壯相親,如同一身”,寥寥八字,便定格了二人不分彼此的骨肉羈絆。這份情誼無關仕途沉浮、不涉聲名得失,唯源於血脈深處的天然親近,是風雨人生中最堅實可靠的依托。
成年後各奔前程、聚少離多,卻未曾稀釋半分骨肉情分。蘇軾二十一歲赴京趕考,自此踏入宦海沉浮、輾轉四方;而子正雖亦有才學,卻淡泊名利、不慕仕途,始終留在家鄉打理宗族事務,成為蘇軾心中最安穩的牽掛。每逢調任間隙,蘇軾歸鄉省親,首要之事便是拜見堂兄,二人圍坐燈前,細數別後瑣事,暢談宗族近況,宦海的疲憊、世事的紛擾,皆能在這份骨肉相依中得以慰藉消解。子正雖久居鄉野,卻始終牽掛著這位聲名日盛的堂弟,或寄去家鄉土產以慰鄉愁,或叮囑其謹言慎行、保重身安,以最樸素的方式守護著這份親情。蘇軾亦將堂兄視作最可信賴之人,無論是仕途順遂時的欣喜,還是遭遇貶謫時的失意,皆願向其傾訴,這份無需言說的默契,正是骨肉情深最真切的佐證。
這份跨越山海的牽掛,終在子正離世後,化作蘇軾心中難以釋懷的痛惜與悲慟。元豐二年,蘇軾身陷“烏臺詩案”,身陷囹圄、命懸一線,當時遠在成都任上的子正聽聞消息,為其憂心如焚、日夜難安,竟因過度憂勞染疾。元豐四年(1081年),蘇不欺於成都任上病逝,而彼時蘇軾歷經生死劫難、貶居黃州,消息輾轉傳至時已隔數月,這份遲來的噩耗,疊加著自身的顛沛流離,幾乎將他擊垮。他在祭文中泣訴“我坐語怪,以陷網羅,兄為憂悸,遂至沉疴”,字字泣血、滿含自責與悔恨。若不是自己言行不慎招致禍端,堂兄或許便不會因憂勞而逝,這份骨肉永隔的傷痛,成了他心中難以磨滅的烙印。他深知,堂兄的離去,不僅是失去一位至親,更是失去了少年歲月的見證者、宦海甘自的牽掛者,失去了那份血脈相連的安穩與暖意。
《祭堂兄子正文》全文不尚華藻、不綴典故,唯有最真摯的追思與自責,如家常絮語般訴說著刻骨的骨肉情深。蘇軾憶少年相伴之時光,念堂兄敦厚之照料,痛陰陽相隔之遺憾,這份情感不似其他祭文那般格局宏大,卻因貼近煙火、根植血脈,更顯動人心弦。在封建時代,宗族骨肉是士人漂泊一生中最堅實的精神根基,而子正於蘇軾而言,便是這份根基中最溫暖的一束光。這篇祭文,既是對堂兄的深情拜祭,亦是對骨肉情分的極致詮釋。它昭示著,血脈相連的牽掛,無關身份高低、不懼距離遠近,終將成為歲月長河中最珍貴的羈絆。
千載歲月流轉,再讀這篇祭文,我們仍能真切感受到蘇軾那份未被時光沖淡的悲痛與思念。那些藏在文字裏的陪伴、牽掛與自責,皆是骨肉情深的生動註腳。子正的一生或許平淡無奇,卻因這份跨越千年的追憶,永遠留存於文學長河之中;而蘇軾與他的骨肉情誼,也為後世詮釋了宗族親情的厚重與溫暖,在歲月淬煉中愈發顯得真摯可貴、歷久彌新。(按:“我坐語怪,以陷網羅,兄為憂悸,遂至沉疴”等十六字,在《蘇軾文集》《全宋文》《蘇文忠公全集》等權威版本均無此句,蓋後世好事者竄入。)
附原文《祭堂兄子正文》
維元豐五年,歲次壬戌,正月癸未朔,三日乙酉,弟責授黃州團練副使軾,謹以家饌酒果之奠,昭告于故子正中舍大兄之靈。昔我先伯父,內行飭修,閭里之師。不剛不柔,允武且文,喜慍莫窺。歷官十一,民到于今,涕泣懷思。遇其所立,仁者之勇,雷霆不移。篤生我兄,和優而毅,甚似不衰。與人之周,肅雍謹絜,喜見于眉。人各有心,酸鹹異嗜,丹素相訾。穆穆我兄,尊賢容衆,無適不宜。天若不僭,富貴壽考,捨兄畀誰。云何不淑,而止於是,命也可疑。
我遷于南,老與病會,歸耕無期。斂不撫棺,葬不執紼,永恨何追。寤寐東山,兩塋相望,拱木參差。諸父父子,平生之好,相從歲時。兄死而同,我生而異,斯言孔悲。千里一樽,兄實臨我,尚釂勿辭。嗚呼哀哉。尚饗。
——————————
《祭堂兄子正文》是蘇軾為悼念堂兄蘇不欺(字子正)所作的一篇祭文,寫於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正月初三,時蘇軾貶居黃州。蘇不欺是蘇軾伯父蘇渙的長子,曾任中舍官職,與蘇軾有深厚情誼。該文收錄於《蘇軾文集》卷六十三,是研究蘇軾家族关系及祭文創作的重要文獻。元豐四年(1081年)蘇不欺在成都任上病逝,時蘇軾貶居黃州,聞訊後悲痛不已。元豐五年正月初三,蘇軾在黃州寫下這篇祭文,既悼亡兄,亦抒己懷。文中“兩塋相望,拱木參差”等句,既指蘇渙、蘇不欺父子墓塋,也暗含自己與父兄(蘇洵、蘇景先)的家族墓園,情感深沉。
飭修:思想言行謹嚴合禮。閭里:鄉里。
允武且文:謂能武能文。允:信,確實。喜慍莫窺:猶憂喜不露於色。
歷官十一:指蘇渙一生先後擔任過十一處官職。據《宋史》等記載,蘇渙(字公群)天聖二年進士,歷任祥符令、鳳州司法、利州路提點刑獄、都官郎中、利州路轉運使等職,確為“十一任”左右,蘇軾此語有史實依據。
與人之周:謂助人周到。肅雍謹絜:為人既莊重嚴肅又溫和有禮,行事謹慎、品行高潔。見:同現。
酸鹹異嗜,丹素相訾:謂由於人心各異,因而處事總有不同立場,出現對立紛爭本是正常。穆穆:形容莊重和敬的樣子。尊賢容衆,無適不宜:猶言尊重賢能包容大眾,無論對待什么人都能恰如其分、合乎道義,不偏執于某一方。語見《論語·里仁》“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天若不僭,富貴壽考,捨兄畀誰:謂老天若非越界,堂兄應當富貴長壽,這些離開堂兄還能給誰。僭:
超越本分。云何:為何。不淑:不幸。
斂不撫棺,葬不執紼:謂在入殮時未能撫棺告別,下葬時未能執紼送行。撫棺即撫摸棺木,是古代喪禮中親人表達哀思的重要儀式。執紼:指手執牽引靈柩的繩索送葬,是至親在葬禮中的核心儀式。紼:古代出殯時拉棺材用的大繩。
寤寐:醒和睡,指日夜。東山:指眉山蘇氏家族墓地所在的山丘(蘇軾家族墓園在眉山安鎮鄉可龍裏,俗稱老翁井)。兩塋:指伯父蘇渙和堂兄蘇不欺的墳塋(父子二人葬於一處);“拱木”語出《左傳》“爾墓之木拱矣”。諸父父子,平生之好,相從歲時:謂伯父(蘇渙)與堂兄(蘇不欺)父子,他們生前的深厚情誼,如今只能追憶往昔相伴的歲月了。諸父:指伯父蘇渙。
兄死而同,我生而異,斯言孔悲。千里一樽,兄實臨我,尚釂勿辭:謂兄長(蘇不欺)已逝,與伯父(蘇渙)同葬故鄉;而我(蘇軾)還活著,卻流落異鄉。這話(指“死而同,生而異”的對比)實在令人悲傷。相隔千里,我敬上一杯酒,兄長若真的降臨到我面前,請務必飲盡,不要推辭。釂:乾杯,飲盡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