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偁《黃州新建小竹樓記》的審美意趣
2025-08-21 09:33阅读:
謫居勝概,片刻忘機
——王禹偁《黃州新建小竹樓記》的審美意趣
引言
宋真宗咸平元年(998年)除夕,對北宋文學家王禹偁而言意義非凡。因修《太宗實錄》觸怒宰相遭參奏,他被貶為黃州刺史,由此開啟謫居生涯。這位世稱“王黃州”的文人,在黃州的貶謫境遇中尋得獨特生活意趣,《黃州新建小竹樓記》便是這段經歷與心境的生動載體。這篇散文雖未如諸多名篇那般廣為人知,卻在內容深度與情感表達上獨具特質,值得細究。
一、仕途坎坷中的心靈寄托
王禹偁以犯顏敢諫
著称,因而仕途也布满了荊棘。被貶黃州前,他已歷經多次官職更迭:“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這段自述道盡其仕途漂泊,頻繁遷徙令他身心俱疲。而黃州的小竹樓,成為他動蕩人生中短暫卻珍貴的心靈棲所。
黃州多竹,為竹樓建造提供天然條件:“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在此環境下,王禹偁於子城西北隅那片雉堞圮毀、蓁莽荒穢之地,建起兩間小竹樓,與月波樓相通。竹樓的修築,不僅是為遮風避雨,更是他在逆境中對生活的積極回應,也是他尋求內心寧靜的嘗試。
二、小竹樓裏的多彩世界
(一)竹樓的自然之美
竹樓所處之地,自然景觀得天獨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登樓遠眺,遠山景致盡收眼底,仿佛能將那片蔥蘢攬入懷中;平視江面,流水潺潺,似可伸手掬起一汪清波。此處的幽靜遼遠,難以用言語詳盡描繪。在這個遠離喧囂的角落,王禹偁與自然深度交融,自然的靜謐美好,漸漸撫平他內心的創傷。
(二)四季之音與雅人雅事
小竹樓中,四季各有絕妙聲響。“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夏日急雨擊樓,聲如瀑布傾瀉,氣勢磅礡;冬日密雪飄落,音似碎玉輕擊,清脆悅耳。不僅如此,樓中諸多雅事也別具韻味。“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鼓琴時,琴音在竹樓中回荡,更顯空靈流暢;詠詩時,詩韻因樓中氛圍而愈發清新絕妙;圍棋落子丁丁,投壺箭矢錚錚,聲聲入耳,皆是竹樓賦予的獨特體驗。這些細膩感悟,源於王禹偁對生活的細緻觀察,字裏行間滿是他對小竹樓的喜愛。
(三)閒適生活的白描
“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銷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這段文字以簡潔白描,勾勒出王禹偁謫居生活的閑適圖景。公務之餘,他身著鶴氅,頭戴華陽巾,手持《周易》,焚香默坐,排遣塵世煩憂。眼前所見,唯有江上風帆沙鳥,山間煙雲竹樹。飲酒、品茶、送夕陽、迎素月,這般生活雖簡樸卻充滿詩意。他安於這小小竹樓,享受粗茶淡飯、寧靜致遠的日子,與那些貯妓女、藏歌舞的浮華名樓形成鮮明對比,盡顯安貧樂道、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志趣。
三、逆境中的精神超越
(一)靜:心靈的寧靜之美
王禹偁刻意選擇偏僻之地建造竹樓,“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榛莽荒穢。”這裏遠離塵世喧囂,以自然的悠遠寂靜滋養心靈。在竹樓中,他能“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這種寧靜,既是環境的靜謐,更是內心的平和。他沉醉於這份寧靜,在靜中感受自然美好,品味生活真意。對寧靜的追求,體現他在逆境中尋求心靈慰藉的審美傾向,以靜抗擾,於靜中求得內心平衡。
(二)趣:生活的情趣之美
小竹樓的清幽環境與王禹偁內心的寧靜,孕育出豐富生活情趣。四季各異的聲響,琴、詩、棋、壺等雅事之趣,皆為他謫居生活的亮色。那碎玉般的簌簌雪落之聲,若非身處這般清幽環境、心懷平和寧靜,恐怕難以捕捉。這些情趣,是他熱愛生活的體現,即便身處逆境,仍能從平凡生活中發現美好、創造樂趣。對生活情趣的挖掘與展現,彰顯他獨特的審美意趣,在困境中依舊保持對生活的熱情與好奇。
(三)雅:人格的高雅之美
自古以來,竹在中國文化中象徵高風、勁節、虛心、凌雲、清雅、脫俗等品質。王禹偁擇竹建樓而居,除當地盛產竹子的客觀因素外,更借此表明不願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品性。他將齊雲、落星、井榦、麗譙等名樓與自己的小竹樓對比,那些名樓雖高大華麗,卻衹是貯妓藏歌之所,為他所不屑。而他的小竹樓,雖簡陋質樸,卻雅趣盎然。他在樓中的生活方式,如手持書卷、焚香默坐、賞景品茶等,無不體現高雅情趣與人格追求。對雅的堅守,是他在謫居生活中對自我價值的肯定,以高雅審美彰顯人格魅力,於困境中保持精神獨立與高貴。
四、灑脫背後的悵惘
儘管王禹偁在文中展現出灑脫豁達,盡情享受竹樓生活的美好,但閒情逸致背後,仍暗藏茫然悵惘。他回顧屢遭貶謫的仕途:“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這憤激之語,道出對世事無常的無奈與哀傷。竹樓雖為他親手所建,寄托著理想與情操,但他深知仕途漂泊,竹樓的存廢於他或許無關緊要。然而他又希冀:“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表面希望後世同道修葺竹樓以使其不朽,實則渴望有人理解自己身處逆境卻矢志不渝的信念。這種情感矛盾,真實反映他復雜的心境,既有對現實的無奈,又有對理想的堅守。
五、結論
王禹偁的《黃州新建小竹樓記》,以小竹樓為載體,展現他謫居生活的審美意趣與复杂心境。他在逆境中不自怨自艾,積極從自然與生活中探尋美、創造美,以靜、趣、雅的審美追求實現精神超越。儘管文中流露出仕途坎坷帶來的悵惘,但他百折不撓的堅強意志與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志趣熠熠生輝。這篇文章語短情長、言簡意賅,蘊含豐富人生況味,為後人留下寶貴精神財富,也讓我們目睹一位古代文人在困境中堅守自我、追求美好的崇高形象。
附原文《黃岡竹樓記》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宜鼓琴,琴調虛暢;宜詠詩,詩韻清絕;宜圍棋,子聲丁丁然;宜投壺,矢聲錚錚然;皆竹樓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銷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井榦、麗譙,華則華矣;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云,竹之為瓦,僅十稔。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丁酉又入西掖,戊戌歲除日有齊安之命,己亥閏三月到郡。四年之間,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