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传颂的真情挽歌
2023-04-12 15:03阅读:
千古传颂的真情挽歌
——读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作为宋词豪放派的开创者和代表人物之一,苏轼(东坡)的词作素以雄浑阔大、豪放旷达而闻名于世,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气魄宏大,遣词精当,形象地概括了“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社会演化史,使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叹服。据宋代俞文豹《吹剑录》记载,苏轼在玉堂署(翰林院)待诏时,曾向人问及自已的词与柳永(婉约派代表人)词的区别,对方回答,柳词只适合十七八岁女孩子,手执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您的词,须关东大汉,执铜琶铁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十分开心)。可见苏轼也是以词风豪放而自许的。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以豪放旷达自许、被林语堂称为
“秉性难改的乐天派”的一代文豪,在内心深处,却潜藏着一处最为柔弱、不可轻易触碰的情感禁脔,那就是对十六岁时就以身相许、相濡以沫十多年,年仅二十七岁就猝然离世的发妻王弗的无尽思念。这种思念之情,不因个人境遇改变而消解,也不因岁月更替而淡化,刻骨铭心,历久弥坚,在王弗离世十年之后,终于凝炼成东坡词作中独具一格的最富柔情的词章,这就是千古传颂的真情挽歌--《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要理解苏轼这首词所蕴含的对亡妻的无限深情与无尽思念,得从他与王弗的相识相知说起。
王弗是眉州青神(今四川眉山市青神县)人,乡贡进士王方之女,容貌姣好,聪慧好学,在父亲点拨下,对诗书典籍多有涉猎,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称得上是位秀外慧中的小才女,她与苏轼相识相知并喜结连理的传奇故事,至今仍在当地民间传为佳话。
年轻时的苏轼,求学于离家不远的中岩书院,王弗的父亲王方就是该书院的讲师。在日常接触中,王方就对敏而好学的青年才俊苏子瞻(苏轼字子瞻)颇有好感。中岩书院紧邻眉山名刹中岩寺,寺前岩壁下有水池一方,池水清冽,深不见底,池边花木葱郁,是学子们课余休闲游憩的常去之地。池中有鱼数十尾,平常难见于水面,但只要游人轻拍手掌,鱼儿就能闻声而出并连番跃动,似能听懂人的呼唤,香客与游人闻有此景,纷至沓来,寺中香火都盛了几分。景致虽佳,但惜乎水池寂寂无名,不便向游人与香客介绍,寺中住持便委托王方,为水池觅一佳名。王方便邀约书院众书生,同到池边,现场观景取名,借此考量这些青年士子的文思与才情。同时王方还有一层心思:爱女王弗,年已及笄(指女子年满十五周岁,到了可议婚嫁之年),有意借青年士子聚集之时,为爱女觅一佳婿,因而事前就让王弗也取一池名,藏于香囊之中。是日,天朗气清,书院师生汇聚池畔,笑语喧阗,争先恐后,一时间,“藏鱼池”、“引鱼池”、“跃鱼池”、“化龙池”······,池名迭出,不一而足,王方细审,总觉未能尽如人意,正踌躇间,只见苏轼上前施礼:“此池中鱼见游人拊掌便浮出水面,似有听唤而出的灵性,学生拟为此池取名唤鱼池,不知先生以为如何?”王方一听,喜不自胜:“听唤而出,人鱼相亲,唤鱼二字,声形兼备,好!”随即命家人将小姐取好池名的香囊取来,当众展开一开,“唤鱼池”三个字赫然在目,可见二人心有灵犀,实乃天作之合。王方将苏轼请至家中,表面上是师生论学,实际上是让女儿借机一睹苏轼的风采。两位年轻人以师兄妹身份以礼相见,王弗的端庄娴雅,苏轼的气宇轩昂,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可谓一见钟情。王方趁热打铁,聘请媒人到苏府提亲,苏轼父母欣然允诺。佳偶天定,水到渠成,1055年,十八岁的苏轼与十六岁的王弗永结秦晋之好,一段传诵千年的爱情佳话就此诞生。
婚后,夫妇二人相濡以沫,琴瑟和谐。为搏功名,苏轼常常夙兴夜寐,刻苦攻读,王弗总是陪侍在侧,嘘寒问暖,端茶送水,红袖添香。起初,苏轼并不知道王弗通晓诗文,但他发现,每当自已在背诵诗文或写作时,偶有遗漏或失误,王弗往往能在旁提示或正误,这让他颇为意外,因为王弗从未说过自己腹藏诗书,通经达史。苏轼数次以前贤诗文戏考王弗,她总能应答得宜,切中肯綮但又绝不张扬自得。苏轼明白,良好的家庭教养和自身的努力,造就了妻子“敏而静,慧而谦”的品格,能有这样的贤妻相伴实乃此生之福。
在王弗的陪伴与鼓励之下,苏轼更加废寝忘食,刻苦攻读,学业日益精进。公元1057年,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一同赴京师汴京(开封)参加科考,一举中的。为应礼部试所写的策论《刑赏忠厚之至论》更为主考官、当时的文坛霸主欧阳修所激赏,评为第一,后因怀疑是其学生曾巩所作,为避嫌才降为第二。欧阳修在给副主考梅尧臣的信中如此评价苏轼:“取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成语“出人头地”即源于此。
因母亲去世,苏轼在家守孝三年。三年后,他携王弗再赴汴京,参加选任官员的制科考试,又荣登榜首,被授予陕西凤翔府(今宝鸡市)判官一职(近似于现在的市府办公厅主任),他携王弗走马上任,真正地脱离了家庭的呵护,在陌生的异地开始了从政生涯。
王弗与苏轼共同生活数年,深知丈夫的性格特征:学识宏富,才华横溢,诗文书画皆可称雄士林,但因秉性淳厚,又自幼生活在父母家庭的照拂之下,对人性的复杂和官场的争斗倾轧几乎毫不知晓,用他自已的话来说就是:“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田院乞儿,眼前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这样的性格,显然难以适应人地两生的官场生活,作为妻子,聪慧的王弗,针对丈夫敬重父母、恪守孝道的性格特点,经常借用公婆的言行来提醒苏轼朝乾夕惕、谨言慎行。苏轼处理公务回来,王弗总要详细询问事情首尾和处理经过,苏轼有时不耐烦,王弗则以“去亲远,不可不慎”相劝,在日常生活中,她经常引用苏轼双亲往日的告诫提醒丈夫,使其心悦诚服地接受规劝。苏轼年少得志,授任判官以后,很快就对职权内的公务驾轻就熟,应付裕如,公余时间甚多,而凤翔境内道观寺院不少,他开始问道拜佛,与和尚道士交游甚密,迷恋成仙了道、长生不老之说,对经世济民的诗书典籍不再孜孜不倦的研习。个别心怀不轨者,装神弄鬼,趁夜深无人,在苏轼住处院内放置贴上符咒的“仙罐”,放风说内有长生不老之药。苏轼好奇,欲开罐检视,王弗知是妖人作祟,力劝丈夫:“姑若在,必不取。”(古时儿媳称公、婆为舅、姑,形容婆媳不和的成语“妇姑勃溪”可证)苏轼乃纯孝之人,妻子的话使他立即想起母亲儿时的教导:非自物,勿轻拿,随即打消了检视“仙罐”的念头。后经访查,是好事者故意装神弄鬼,借机接近苏轼以牟私利,苏轼幡然猛省,在王弗的劝慰下,少去宫观寺院,常到坊间村头,在体察民情、了解百姓疾苦上亲力亲为,同时更加刻苦地研读经世致用的各类典籍,在诗词书画上狠下功夫,经过长期艰苦努力,终于卓然成家,成为北宋文坛领袖。
苏轼性格豪放,喜欢交友,可谓“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但因为襟怀坦荡,胸无城府,在与他人的接触与交流中,往往口无遮拦,率性而为:见善称之,惟恐不及;见恶斥之,惟恐不尽;见义敢为,不顾其害。王弗深知丈夫这一性格特征,每有新客来访,苏轼与其攀谈时,她总会在屏风后凝神静听,以此来判断来客人品,为丈夫提供识人交友的参考意见。(“幕后听言”的典故即出于此)例如苏轼的同科进士章淳,未发迹之时曾来探访,与苏轼交谈甚欢。章淳走后,王弗提醒丈夫:此人左右逢源,一味迎合,有投机取巧之心,无推心置腹之意,日后交往需多加小心。多年后,章淳得势,妒贤忌能,借新旧党争,将苏轼贬谪至当年孤悬海外的蛮荒之地——海南岛儋州,王弗不幸言中。此时距王弗离世已有三十多年。抚今追昔,苏轼不禁感慨万千,深切感念发妻知人之深,识人之慧。在与苏轼共同生活的十年中,王弗以她“敏而静,慧而谦”的品格相夫教子,在悉心照料苏轼生活的同时,为丈夫处理公务、协调人际关系提供帮助。她总能在最适当的时机,以最适当的方式,提醒苏轼为人处世之道,避免任性与轻率的行为。在她的精心照顾与帮助下,苏轼生活安逸,仕途平顺,度过了一生中最惬意的十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苏轼与王弗的美满姻缘刚刚跨越十年,一场急病,使王弗二十七年的生命之花猝然凋零,丢下刚届而立之年的丈夫和未满六岁的儿子而抱恨九泉,天地不仁,以至于斯!王弗的猝然离世,使苏轼不仅失去了朝夕相处的生活伴侣,更使他失去了可以随时依傍的精神和心理支柱。这一点,在他为王弗撰写的墓志铭中表现得十分明确:“呜呼哀哉!(君殁)余永无所依怙。”(痛苦悲伤啊!你走了,我永远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了。)旧时文人称父亲去世为“失怙(hu)”,可见王弗在苏轼的情感世界里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
苏轼多情、重情、痴情但不滥情。王弗临终,担心苏轼续弦遇人不淑,年幼的儿子遭罪,有意将自己的堂妹王闰之许以苏轼为妻,并分别向堂妹和丈夫表明此意。王闰之素来仰慕苏轼的字识与风采,愿为堂姐尽相夫育子之责;苏轼感念王弗深情,郑重表示续娶非闰之莫属。不料王弗逝后不久,苏洵也因病去世,为父亲守孝三年之后,苏轼才将时年二十一岁(按宋时风俗已属大龄剩女)的王闰之迎娶进门,了却了王弗的遗愿。王闰之过门以后,牢记堂姐嘱托,将全部感情倾注在苏轼和继子苏迈两人身上:对苏轼亲如原配,对苏迈视同已出,温柔贤淑,持家有方,使丧妻数年的苏轼重新感受到家的温馨。数年以后,王闰之又为苏轼诞下二子苏迨与苏过,苏轼又有了一个人丁兴旺的新家庭。按常理说,此时的苏轼应该逐渐淡化对王弗的思念,但对才高八斗、傲视群雄,却因反对新法,而被迫远离政治中心谪守密州(今山东诸城)的东坡先生来说,忧谗畏讥,壮志难酬,亟需一位能倾听其满腹怨怼,化解心结的知音。但堪当此任的发妻王弗已溘然而逝,“幕后听言”已成过往,续妻闰之因学识受限,难以提供帮助。当此时也,“一肚皮不合时宜”的苏轼,更加思念长眠故乡的王弗。“日之所思,夜之所梦”。刻骨铭心的思念,在一代文宗的笔下,演绎成虚实相间、情景交融、摄人心魄的凄美词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开篇数句,凭空直下,真情挚语,感人至深:你抛夫别子,撒手人寰,生离死别,转眼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昼夜,说不想,哪能不想?欲相忘,又岂能忘?你独卧孤坟,远隔千里,我该去何处倾诉这满腹凄凉?这极为沉痛的词句,表达了作者深藏心底的孤独寂寞、凄凉伤感而又无人可说的不尽哀思。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三句,将现实与虚幻揉合在一起,设想出不可能发生的与亡妻相逢的场景,用“尘满面,鬓如霜”来形容年仅四十岁的自已,将爱妻辞世十年自已所经受的情感煎熬与精神创伤形象地展示在读者面前,情感的真挚与深沉跃然纸上。
上片抒情,下片“记梦”: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恍惚之间,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故乡,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爱侣:闺房依旧,倩影临窗,云鬓待理,对镜梳妆……,亲切的场景,熟悉的形象,有千言万语想要倾吐,可四目相对,却又难诉衷肠,只能任由无尽的相思之泪,纵横流淌。”似曾相识的场景,动人心魄的描述,不禁使人想起柳永与恋人惜别的名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雨霖铃。寒蝉凄切》)一位是豪放派的开山之祖,一位是婉约派的代表人物,在离愁别恨的描述上,却是惊人的一致。柳永叹的是生离,苏轼诉的是死别,比较二人一生的行止,苏轼的牵挂与不舍更加深沉、更加执着、更加感人肺腑。说是“记梦”,又何尝是梦?明明就是三千六百五十个昼夜的朝思暮想,凝聚而成的情动古今的生死之恋!
梦境易逝,真情难忘。王弗远在故乡的安息之处,成为苏轼一生的情感依归和永难忘怀的伤情之所:“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结尾三句,又从梦境回到现实:料想长眠地下的爱侣,在每年忌日,月明之夜,眷念人世,难舍亲人,柔肠寸断,以设想中的逝者悲凄之心,寄寓自已的悼念之情,创巨痛深,余音袅袅,凄清幽怨,黯然销魂。东坡居士不愧为文章大家,诗词圣手,短短七十字,就运用了分合顿挫、虚实结合及叙述白描等多种艺术手法,表达出极为深沉细腻的悼亡之情,开创了以词悼亡的先河,谱写了一曲足以传诵千年的真情挽歌。
草就于公元2023年4月12日(时距发妻王静谢世28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