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京门:经世沧桑的精神长老
2026-01-06 16:24阅读:
朝京门:经世沧桑的精神长老
文/龙歌
一江橘韵飘城郭,千载风骨立衢河。
霜降过后的十一月,整个衢州就洋溢着橘香了。从航埠过来的橘子味,好似在鹿鸣大草坪上放飞一只纸鹞,轻飘飘就挂上了朝京门的城楼。
朝京门,本地人惯叫水亭门,就好像故乡人在喊一位早年出门闯荡者的乳名,透着股地道的亲厚,它亦曾“大西门”。城门北枕衢江,南接街巷,青砖黛瓦间爬满的不只是青苔,更是衢城的千年文脉,稳稳矗立在衢江之畔,见证着城池的兴衰起落,守护着一方水土的根。
“朝京”二字,意为面向京城方向。衢州建城伊始,这“京城”便是长安——长安位于衢州西向,非
京师(北京)或大都的北方,或东北向的临安,方位契合,这也成为其始建于唐的有力佐证。这种命名并非衢州独有,国内现存或可考的“朝京门”中,衢州与惠州最具代表性,赣州、绍兴次之,背后都藏着古代地方城镇对中央政权的象征性依附,与当今我们“心向北京”有着一脉相承的法理与情感基调。而“水亭门”的由来则满是民间意趣:古城外码头水坪上曾建卷雪亭,江水从亭下流淌,便有了此称;一说站在城楼西望,城门楼、卷雪亭与江水呈三点一线,倒念便是“水亭门”了。从唐代起,这里便是繁华要地,孟郊《浮石亭》“古树浮绿气,高门结朱华”写的虽是北渡,但对接通往常山开化玉山上饶古道的西津则更有繁盛之条件;宋代城楼有士兵晨开暮闭值守;明清龙游商帮崛起,城门下青石板踢踢踏踏的嘈杂声,见证着岁月里的浓浓烟火。
由此,朝京门的始建可追溯至唐代,明《嘉靖衢州府志》云:“唐武德四年(621年),置衢州,建郡治”。有郭必有城,最初为单孔券门,遵循“一顺一丁”古法砌筑,黄土掺杂草灰黏合,尽显雄阔质朴之风,构成砖石立体屏障,守护江南水陆要道。宋代衢州军事地位凸显,《宋史?地理志六》载其“南渡后为畿辅郡”,朝京门随之大规模修缮。据《弘治衢州府志?城池》记载,南宋淳熙年间增筑两层抬梁式城楼,外侧设雉堞与马面,黏合剂升级为糯米浆、石灰与细沙的混合物,坚如磐石,更添防御底气。明清时期,城门军事功能渐弱,修缮侧重保存加固。《万历衢州府志》载“万历二十一年,郡守沈杰重修,易朽梁,增排水槽”;《光绪衢州府志》记“康熙三十五年,葺城楼,改硬山顶为歇山,檐下添斗拱,无彩绘而尚朴素”,在延续核心形制的同时,多了几分文人建筑的清雅。
若从西边的江岸上埠,一头撞见的就是城门与城楼。整座门由青灰色的砖石垒砌而成,砖缝间的黏合剂早已风化,却仍死咬着每一块牙骨,像老者略显暗灰却仍坚实有力的筋络。城门高三丈,宽近两,门楣上方“朝京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透雄浑,乃哪朝哪代书法家所题竟无考,为憾事。两侧的城墙向南北延伸,蜿蜒曲折,断断续续,隐入民居,像一条沉默的巨龙,守护着古城的躯体。
伸手触摸城墙,砖石的冰凉蔓延周身。砖面上满是岁月痕迹:有风雨无情侵蚀的凉薄,有行人随意雕琢的无奈,更有日军炮弹肆虐的伤痛。去年盛夏一场暴雨,北段西侧部分夯土墙体坍塌,老街坊揪心探望,忧愁彷徨。万幸未及城楼主体,文物部门依史还原,复用老砖,循法砌筑,如今新旧砖石相交,像老者新伤与老疤愈合相融的创面,更显衢州人“硬戗”的风骨。
城门券洞虽经后世修缮,却严循旧时形制:青灰色砖石拱券弧度平缓,与唐代单孔券门规制一脉相承;门楣上方凿刻的浅纹虽已模糊,仍能辨出古时装饰痕迹;两侧壁面预留的门槽,默默印证着曾有门板启闭的过往。如今虽无木门制约人自由的翅膀,我们能轻松透过券洞望见信安湖游船“衢州古城01”魁伟的身姿,却仿佛耳畔仍回响着城门开合间沉闷的“咯咯咯吱——”还有清脆的梆子声。那声响曾是古城人“作息季”无比忠诚的信念,如今只剩下砖石与江涛的超时空对答。
我无数次凝望朝京门斑驳的城垣,看唐砖的质朴、宋石的坚韧,观炮弹凹痕与新旧修复交织,每一道印记都藏着值得描述的故事;我一次次登临城楼凭栏,衢江如绸带向东飘荡,江风携橘香穿过飞檐,脚下青石发亮,眼前游船往来,对岸高楼林立,身后霓虹摇曳,创5A景区里年轻人弹唱热闹,古今在此无声相拥;我长时间冥想它走过的风雨,唐时工匠的汗水、宋时士兵的警觉、明清守吏的审慎,还有城墙坍塌时升腾起的尘烟、盗贼栖身处点燃起的鬼火;我不自觉慨叹这就是一位硬骨的老者,遭受凌辱却从未屈膝,历经侵蚀仍傲然矗立,这穿越千年的坚守与包容,正是衢州最动人的精神根基。
北京的午门皇里贵气,行走过多少君王的辇车和大员的暖轿;长安的玄武门血里杀气,流淌过多少将领的呐喊与士卒的血肉;南京的聚宝门风里流气,飘荡着多少才子的吟哦和佳人的脂粉;只有衢州的朝京门才是我们自己的,影影绰绰中闪现着多少市井小人与贩夫走卒的身影,浸透着他们挥不去赶不走烧不烂煮不透的喜怒哀乐与爱恨情仇。它的砖缝里渗着挑夫的汗渍,门洞里飘着摊主的吆喝,弹痕旁闪现女孩清澈的眼睛,老墙边出没男孩调皮的脸蛋。——这不是遥不可及的帝王气、英雄气,是摸得着、闻得到的人间气,是长者一直坚守与庇护着的新鲜气。
傍晚的朝京门仍沉浸在午时的热情里,城墙下的广场成了新的天地。穿汉服的姑娘举团扇倚砖壁摆造型,裙摆掀起“创5A?共守护”浪潮;戴舌帽的小伙做表情弹吉他唱情歌,手势弹向游客中的那一个;热自媒架手机直播非遗展演,“红马甲”用方言服务地方特色;沉浸的剧场演绎陈储的“芝麻”,暗黑的门洞弹出新打的“谷”。夜幕四合,朝京门的灯光秀准时开启,暖黄的光束顺着城墙攀爬,勾勒出雉堞、飞檐的立体轮廓,忽而转为靛蓝,将砖石染成深邃的底,投影变幻出祭孔的编钟烂柯的棋、乐天的愤诗放翁的句、龙游商帮挑担的剪影衢江货船远去的行程……都在城墙上缓缓流转。广场上人头攒动,孩童追着光影跑,手里的风车转得快;广场舞者追着年龄跑,脚下的“风轮”踩得欢。情侣依着肩膀,肩膀依着船舱,游船依着码头,码头依着城楼,城楼依着三头一掌,三头一掌用正宗“浔里”话吆喝:“统来看(音课)哎统来看,非香非辣还给我——”还可是还不回去了,一口呡落去,辣到嘴,香到胃,痛快到三万六千个毛孔直至五脏六腑心底里。
不知何时飘起细雨,游客散去后的夜中朝京门顷刻显得沉静厚重。雨水顺着城砖流淌,欲洗去岁月尘埃,但伤痕在夜灯下倒愈发清晰,似在诉说不屈与抗争。风雨、孤单与黑暗赏赐给这位老人,只有身旁水亭街的阑珊和对岸银泰城的璀璨在无声地做伴。
江风还在吹,城墙兀自立,朝京门的故事还在继续。这历经沧桑的老者,既守着衢州的过去,也望着街巷的未来,成为每一个衢州人心中最深的牵挂与骄傲,是这座城市穿越千年、生生不息核桃那样的一个坚硬的魂魄。
你若用“精神”来讽贬那些“不着调”的小伙,我宁愿觉得它就是一位很精神的长者!
2025年11月
[一顺一丁]是古代砖石结构建筑的常用砌筑方法,即一层顺砖(沿墙面长度方向砌筑)、一层丁砖(沿墙面宽度方向砌筑)交替叠加,与“条砖错缝平砌”的工艺一致,确保墙体的稳定性与整体性。
[券洞]又叫拱券,指建筑中砌成弧形的拱状结构,兼承重与美观;券音xuàn。
[乐天的愤诗]指白居易《秦中吟》之七“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浔里]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