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头的红蔗甘甜林
2026-01-06 16:30阅读:
炉头的红蔗甘甜林
文/龙歌
蔗林是蜜糖的故乡,甘甜是儿子的远方。
几十年前,父亲挑回一垛甘蔗,这是过年的重要仪式,是年的序曲,也是一年好生活的盼头了。饭后一家人围住冬日暖阳,谈天说地,其乐融融。阿姐去过间碗架边伸手黑暗的墙角牵出一根甘蔗来,到门口檐下,用薄刀“哗哗”刮削,刮去日子的凡尘,露出生活的本真,每人砍一节。于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这就是人间至味了。
万田的炉头村就懂得人们的这份普遍情感,用一大片甘蔗林重塑了故乡,铺开了远方。
三年前的炉头村,这片土地还是沉默的。抛荒的田地长满野草,庙源溪的流水挟着枯叶,把炉头的荒芜捎到很远。直到2022年春天,村支书带着干部们在田埂上走了十八个来回,又在村里门前屋后踏出一条条小路,终于说通了三十多家农户,把弃种的一百亩地拢成了甘蔗田,重启了“断代”的甘蔗种植叙事,续写了炉头村甘蔗产业的历史
。村里人笑她“种蔗如种命”,她怎么看西北面的青山怎么像驮着糖袋子的老牛,只要肯出力气,定会背回香甜的日子来。第一茬甘蔗苗种下时,副主任蹲在地头抽烟,烟圈里飘着他的疑虑:“这土能长蔗?我种了半辈子玉米,没见玉米长出甘蔗味来。”可当秋风起,红皮蔗胖乎乎像穿红衫的藕节,他坐在地头啃上一截,甜味暴击舌蕾直抵脑门:“咦,这果蔗有当年媳妇陪嫁过来的喜蔗那么甜!”
这实际上是给土地以另一种呼吸。抛荒后看似粗野地自由地长草,泥土却是板结的,窒息的,荒草得不到“草格”的尊重,土地也不配享母亲般“生产”的尊严。当锄头、铁锹和泛着银光的犁头撬开板结的记忆,甘蔗的根须如绿色手指探入土壤肺腑,土地如释重负,再一次吐出润湿,大口呼吸,将阳刚的日光炼成糖分。
这也是农民的真正自主呼吸。小农经济与小本经营,守着一亩三分地产出不免有限,撂开田地去城市与周边觅活是多数农人的无奈选择。而今土地流转到村集体,铺成一个台,集体就是个公司企业,线上派工,手机填单,村民足不出村便能上班挣钱,自是换了一种活法。六十多岁的范五古在沈家、龙游多地辗转打工,现在回到蔗林里。他掰着指头算:“种蔗采蔗工钱一天150,我老骨头干了三个月,攒下四千五。”“范五古”们去除路途的奔波,逃离流水线的逼迫,脊梁弯成他舒适的角度,汗水流向自家的田亩,心跳与村庄同一个脉搏。——这是被土地认证的呼吸,也是他自己的真实呼吸。这种呼吸是自在的,香甜的。
村集体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在诗人看来就是甘蔗林写就的一句句分行。单就2023年,百亩甘蔗的产值就达80万元,村集体增收40万元,糖厂投产后40亩的糖蔗产值达30万元。村庄换了新路灯,修了游步道,装了灌溉泵,秀气的妙源溪装扮得更靓丽了。集体的水库放一放,村民的水缸满一满,两百多六十岁以上老人的惠衢保由村集体给交了钱,他们实打实尝到了甘蔗的甜根脚,诗人咀嚼了半夜一个激灵落就了三个佳句。
秋风起,待采的甘蔗林在农人看来就是一挂挂金黄的庆收灯串。耕、种、管、收、售一条龙营运走到了后面几步,大家已经看到了米瓮、谷仓和儿子喜宴上衢北红曲酒度数。所以用手机填报派出的工单,不同于单干的两老在田间无言的磨砺,也有异于大集体生产队长鞭长莫及下的修饰,“甜味”是沿着田埂走、弯弯绕指向蔗间的。
“今年这蔗林密得跟老三婆娘的头发,他挥刀十七八,婆娘就没撼动一下下。”农户们有点像上班的样子了,天从妙源溪亮了屋头,上工的人简单弄了点吃的,带了刀具往蔗园去,绕过墙角到田塍就碰到同去的三俩,就一并走,看到老三的媳妇紧紧地走,一并趣开了。
“婆娘的头发没动还是她其它没动呀?”还没等老三媳妇回神,另一个接话。
“什么动不动,动什么呀?”老三媳妇当作不懂,随他们打趣。
“什么动什么不动,我们哪知道,你知道。”这个说。
“我知道什么!老顾个死人说砍甘蔗,怎么砍到我头上来了!”
“我是说甘蔗。”老顾说。
“你说了其它的!”老三媳妇明知有陷阱,勇于往下跳。
“老顾说你其它哪里啦?”另一个不放过。
早上出工砍个甘蔗,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但不管说者还是听者,都是从营地往战地进发的兵者,紧执武器,胸有使命,在决战前享受宁静松弛的一刻。
男人们揣着菜刀进了林子,刀刃贴着地皮划开一道线,甘蔗便“咔”地倒下,断口处瞬时渗出清亮的乳汁,又像刚醒来的露珠。男人熟练地调转蔗秆,“嚓”一下削去梢头,“哒”一声扔在女人脚边。女人们跟在身后,麻利地剥去糖蔗枯叶,露出青白的蔗身,像成熟女子的身体。她们又撩起地上的蔗叶,左手一把,右手三旋,就是一条柔软的蔗辫,俯身将十根甘蔗捆扎一垛。
“老三媳妇剥衣动作好快嘞。”这个又来了。
“天天要剥的,自然就快了。”那个接口说。
“你无非想说夜夜要剥。”老三媳妇索性把他们的鬼心思说破。
“我说剥蔗衣,又没说别的。”那个说。
“她剥自个衣,又没剥你的。”再一个说。
蔗林响起一阵吃吃的坏笑。他们嘴上玩笑着,手中倒一刻没停。“男女搭配,砍蔗不累”这是真的。不但不累,还有些甜,他们个个手心粘满了糖汁。
周末的果蔗林是座露天剧场。采摘游搭起城里人的“亲土平台”,五块一根的价钿比街上香甜许多。取一把菜刀往蔗林里钻,你只要有兴趣,尽管去挑选最粗最长最红最爱的那一个!事实上这些选手似乎经过了严酷训练和严格筛选,品貌身材仪表姿态如出一辙宛如一人,随手一指也保管是最靓的一棵。甘蔗林好似青纱帐和芦苇荡,能埋伏数不清举着战刀的勇士,一队人马扛着战利品刚从林间得意现身,成群的战将又执起武器奔向丛林。
甘蔗削皮是忙得不亦乐乎了。村里人看来个个都是优秀的削蔗手,上这个或那个都好使。实际上这活儿一点都不轻松,没点手劲你两下就腰酸背痛举手投降了,更何况你得削得快,削得好。先用蔗皮刀的这面平去蔗身的侧芽,用刀的力度和角度得拿捏到位,否则刀锋会吃到肉里,让你进退不得狼狈不已。再用刀的那面削,除去坚硬的外皮,却又不伤及白肉半分。所有的步骤都得悬空进行,左手把持长长的甘蔗没一个支点歇力。
妙源溪的午后,阳光像刚制成的红糖,在粼粼水波上撒了一层暖暖的光。荻芦沙沙作响,几只白鹭踮起脚凝神倾听;枫杨和老柳垂下枝条,和溪中的小鱼交谈。拍摄党举着相机手机追逐光影,小子们扛着甘蔗成行者孙追逐童年。老树下,茅草棚支起的长桌摆满竹篾筐,削净的蔗段透着新鲜的喜悦,孩子们围坐在石凳上吮蔗,鼻涕与蔗汁一样甜。不远处一顶帐篷,贪婪地收集着阳光、草露、溪流的水汽、孩子们的欢笑,以及糖厂过来的甜香。
庙源溪的流水依旧,但不再运送荒芜。它载着香甜,流向衢江,汇入钱塘,把炉头的故事,写成一首长长的田园诗吟唱。
2025年12月
[垛]捆。
[薄刀]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