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制面包与书的窑火
2026-01-06 16:43阅读:
烤制面包与书的窑火
文/龙歌
面包炉设在矿山的半腰上。你没看错。
石灰窑就是座天然的烤炉。那是真的。
跑几十公里来常山路里坑这个小山村参加读书分享会,一半多是源于“面包”俩字,就像某种神秘的召唤。会议的地点说是废弃的矿坑、面包书房和羊圈,又说面包炉的火光早已为这场思想盛宴预热了N多个小时。这很“三弗得七”——风马牛不相及了。但就这“风马牛”,诱惑你怎么也得跑一趟。
在“羊棚”
举行的读书会实际上于前两日举办过,因故不得行,就约着几个文友特地再赶赴,“不灭的窑火”正燃着熊熊火焰。这是个真正的石灰窑,石头砌就的窑体有几丈高,如今里面正排排坐着一炉子小小面包,在烘火。在外人看来,这是大材小用了,就好比一头健壮大水牛,它生来就是该为整个村庄耕所有的土地的,现在却只一个小牧童横坐着,吹着轻轻浅浅的短歌。但是,在经过改造后的灰窑成了面包的安身之所,先前烧石灰时的烈焰褪去,暖暖的火光映红了窑壁,严酷的石灰窑竟飘着浪漫的麦香。
靠山吃山,身处石灰山的当地人明清时期就在这里挖矿烧灰,上世纪九十年代达到鼎盛。这几座石灰窑就是“粗放”工业时代的巨人,它沉重的喘气萦绕连近村庄,啃噬那山体露开巨大伤口,喷吐出灰烟笼罩天空大地。矿工们拿钢钎穿透巨石,用炸药掀开岩体,将矿石送进窑膛,以烈焰舔舐时辰,方得雪白的生石灰,肩挑轮推车拉运往各地。窑火是神奇的,它曾将沉睡的淤泥锻造成传世的文明,盛用或摆设,生活或高贵;它又将坚硬的铁石羽化作雪白的粉齑,只加水一滴,魔术般变身。窑火又是现实的,它熊熊发光看汗珠坠落到窑膛,为着山外千村万户垒砌屋墙的根基;它灼灼点亮使煤灰结晶成“盐粉”,为了山下男女老幼填饱肚子的饭碗。
直到某一天,为着一镜青山绿水,石灰窑熄灭了最后一簇火苗,矿山的呼吸逐渐沉入地下,只留下慢慢发黑的岩石、爬满藤蔓的窑洞和锈蚀掩埋的铁轨。直到一群年轻人带着相机、画笔、测仪和电脑闯入,他们用透视的眼光扫描矿山、矿坑、窑洞和地底,发现那古老的石灰岩缝流淌着现代的泉水,工业的冰冷遗骸蕴藏着人文的体温。
——就是面包!
于是窑火又点燃了,但它是以另一种方式存续。它不再用焦灼去硬刚矿石的直面,而是以温存来唤醒麦粒的浅眠。当矿工儿子的手掌用潜力传递心意将生面揉成柔软的形态,发酵的菌丝在暗夜里培植希冀,温和的木柴在窑膛深处蜷缩又伸展,面粉在多方的呵护下慢慢苏醒……那些被生活催促前行的人,此刻被这把火和面包深深打动。
面包是懂人的,人懂得了面包的懂。
炉火是人点的,人触感了自己的痛!
“你能打开炉膛,让我跟窑火合个影吗?”东北来的诗人源理第一次看到石灰窑竟烤起了面包,犹如看到三人转演员朗诵起浅浅的“我准备怀孕”,激动不已。
“哦哦这个现在还不能……就毁了。”烧炉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敦厚小哥,虽是婉拒,但语气温暖得像出炉不久的面包。我们知道,这烤面好比炊发糕,半地里猛一掀蒸笼,泄了气,就实瘪了。
“我给您开一扇小窗吧,能看到膛火和面包。”炉哥显然看到了源理的小失望,他为诗人打开了一扇页窗,也为窑火开启了一孔诗性的眼。
膛里的火是实实在在的。透过小小的观察孔,可见炉火在跳跃,在释放温情,去试够,去抚慰孤寂;可见面团被鼓励,被温暖包围,在舒展,在涨红脸颊。
暖意早已溢出窑口,弥漫整个坑谷,游客们用五感阅读这份窑火的馈赠。孩童们围坐户外椅品尝刚出炉的面包,年轻妈妈镜头对准,拍摄绽开的面包、绽开的笑脸;有姑娘支起三脚架直播,给山外的城里人,讲坑里的新鲜事;写生少年“山野画室”里斜支画板勾勒窑炉,涂抹山色;华发中人玻璃平台上拨开书页探视世事,阅读自己。冬日的暖阳光是最好的心理师,乡村的慢生活是最好的疗愈室。
跟这个窑的红红火火不同,旁边的另一个灰窑,却是另一种格调——底层窑内辟作地质工业的展示室,向你讲述创造者的物质;窑上顶层设计了三角造型的窑书房,为你提供思想家的智慧。原来废弃的矿山也能重生,原来传统与现代可以这么温柔地相遇。莫非凝固的窑火正焙烤着散发墨香的书?是啊,“扑在书上就像饥饿扑在面包上一样”,就如叶文玲所说的“书籍是精神的粮仓”。书房门口签名墙上惊喜看到了熟悉的昔时同窗,书架上摆着他的《水上书》,从丝路到杭城,“以苇杭之”,他已渡至宽阔大河对岸的文学殿堂。在这里,这些书领航与启迪着后来人,它们在窑里烤制,散发出相譬面包的诱人香味。
虽然这座窑没有开火,但是,所有熄灭的火焰,都将以另一种形式燃烧!
这里除了灰窑面包,除了在灰窑里烘焙的书房,还有在羊棚上“搭建”的咖啡店。虽然你已完全看不到一点点关于羊、羊圈、羊毛以及羊粪的背影,只有一群研学孩子的身影和笑语。但它确确实实是过往的羊棚,让你意想不到,犹如你冷不防看到一件很先锋的雕塑,它的眼睛或耳朵很像又很不像;还好像你欣赏一种怪异的舞蹈,你完全猜不到他的手或脚突然出人意料从那个角度拐出来。所以你会觉得很特别,有点意思了。“瀑布泳池”也是旧的遗产——工业矿坑改建。看到这几个字你会去找瀑布,忽然就会联想到洗手间,因为“洗洗哈哈”洗手间就躲在四个字的身旁,泳池底下的矿洞里,你就会会心一笑。实际上这是你的错觉,因为瀑布是存在的,三衢石林的泉水会下来,只是瀑布不常见、不容易偶遇罢了。路里矿坑营地倒是规规矩矩的样子,跟其它地方长得类似,只是它借用了开矿留下来的家产,让你更多地倾慕某个夜晚的山地、星空、蛐蛐、犬吠以及沉睡的村庄。路边用矿石堆叠的墙上语录就完全是现代人、未来人、外星人专属了,氛围营造得就很好:刚刚这一条是“逃不掉的快乐”,那一句就是“罂粟不是特效药”;这是“起跳投球”,那又是“全为你打0”,大半个字被“户外找茬”封盖了,猜不出。爱人说打是call,不是。
整个矿区藏着巧思,含着智慧。一个景区就是一件好艺术,扎根在大地上。
创造与智慧难道不就是那把窑中的火?
2026年1月
[三弗得七]俚语,不着调。
[羊棚]指景区由羊棚改建的“羊棚咖啡屋”。
[不灭的窑火]指景区灰窑改造的面包炉,外壁题字。
[实瘪]发糕是龙游标志性特产,实别为炊发不成功。
[以苇杭之]指作家、诗人、教授沈苇,鲁奖获得者,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以苇杭之”为其自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