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大寒

2026-03-24 14:08阅读:
大寒



我推开门,冷气便扑面而来,不像是空气,倒像是无数细小的针,无声息地扎在脸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昨日下的雪,并没有积起来,只在墙角、瓦缝这些背阴处,留下些残白的痕迹。路是硬的,踩上去,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听来格外地清晰。池塘里结了厚厚的冰,不再是透明的,而是现出一种沉沉的铅灰色,仿佛连水底那些鱼儿们的梦,也 给冻住了。

沿着村后的土路慢慢地走。两旁的麦田,也失了往日那松松的、软软的绿意,叶子都卷着边,颜色是深绿,绿得发暗,像是心里藏着许多的忧惧。我想,它们大约也是在忍耐的罢。忍耐着这最后的,也是最深重的寒冷。远处的村庄,蜷缩在一层薄薄的、蓝灰色的雾气里,看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有气无力的,仿佛也被这寒气冻得短促了。这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一个“冷”字,一种透彻骨髓的、无所不在的寂静。
身上是冷的,心里却有些难得的清静。我忽然想起宋时的无门慧开禅师有一首偈子,说得极好: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往日读它,只觉得是种超然的境界,心里是羡慕的。此刻站在这大寒的天气里,却忽然有了一点别样的体会。
这“好时节”,怕不单是指春夏秋冬的风花雪月,更是指无论何种境地,心头都能无挂无碍的那一份自在。这逼人的、无所不在的寒冷,倘若你不去抗拒它,不去咒骂它,只是静静地感受它,它便也成了这“好时节”里的一部分。它让你清醒,让你从俗世的烦扰里暂时地脱离出来,只专注于这最原始的感受。这大约也是一种“闲事”罢。
我又记起宋人邵雍的诗来,他有一首《大寒吟》,写得是真好,仿佛就是我眼前这景致:
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
阶前冻银床,檐头冰钟乳。
清日无光辉,烈风正号怒。
人口各有舌,言语不能吐。
“言语不能吐”五个字,将大寒的威严写得淋漓尽致了。古人和我们,分享着同一片天空下的寒冷,这份感受,倒也是千年未变的。想到此,心里便不觉得如何孤独了。
我立在一棵树下,看着这灰白统治着的世界,心里忽然又变得空落落的。这寒冷虽然真实,却仿佛一场漫长的、醒不过来的梦。我伸出手,指尖触到一根垂下的、光秃秃的枝条,那触感是冰凉的,僵硬的,没有一丝生气。然而我知道,就在这冰冷坚硬的地底下,在麦苗的根须处,在老树的脉络里,已经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极隐秘的动静。阳气,确乎是在动了。
万物必有消长,隆冬的背后,早已传来了春天那轻轻的、迟疑的脚步声。大寒,是一年最后的考验,也是新生的前夜。想到这里,那凝滞在胸口的寒气,仿佛也松动了一些。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些了。天色依旧是灰的,但好像亮了一点,是那种干净的、洗过的亮。风还是冷的,但吹在脸上,不再觉得是针,倒像是冰凉的泉水,让人精神一振。我走回屋里,掩上门,将那一世界的寒冷关在外面。壶里的水还温着,我倒出一杯,捧在手里,那暖意便一丝丝地,从掌心传到心里去。
大寒过了,便是年了,便是立春了。这么想着,窗外的风声,听来竟也不觉得凄厉,反倒像是一声催促,催促着这沉睡的天地,快快地醒转过来。

2001-1-20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