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读宋玉《招魂》

2026-04-28 09:49阅读:
读宋玉《招魂》

我是在一个阴雨的午后,忽然想起这篇《招魂》的。窗外的雨,不像落,倒像在织,织着一片灰蒙蒙、软绵绵的网,把天地都罩在里头。我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檐滴错落有致的声音,竟觉得有些寒意了。这寒意不是从皮肉上过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丝丝缕缕,缠绕着不肯散去。我抬眼看到架上那本翻过不知多少遍的《楚辞》,随手抽下来,翻到《招魂》那一篇。说来也怪,每次读到它,总要在某个句子上停一停,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这回是“湛湛江水兮上有枫”这一句,忽然地,心的颜色也像这一江秋水了。

楚地的风俗,原是相信人丢了魂,是要招的。小孩受了惊吓,面色青白,两眼发直,大人便要在夜深人静时,拿着孩子的衣裳,到巷口去喊:“某某回来罢!”一声一声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暗里飘荡,听着叫人心里发紧。但宋玉的招魂,却不是为小儿,是为一个君王的。他把天地四方都写遍了,说东方有“流沙千里”,西方有“赤蚁若象”,南方有“雕题黑齿”,北方有“增冰峨峨”——到处是危险,到处是可怕的东西,只有回到故国的宫室来,才有“九侯淑女”的歌舞,才有“瑶浆蜜勺”的美酒,才好安顿这一颗漂泊的灵魂。可是,这哪是在招魂呢?这分明是在诉说一个时代的惊惶。
我想起屈原来。他那样一个洁白的人,立在污浊的朝堂上,像一朵白莲开在泥沼里。他是不肯妥协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样的话,别人不敢说,他说了;这样的话,别人说了也没用,他说了,果然也没用。最后的最后,他抱着一块石头,走进汨罗江的波涛里。汨罗江的水,该是凉的吧?五月的天,水还透着寒气,可是他顾不得了。他是要去寻找一个干净的地方,一个没有谗言、没有倾轧、没有背叛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人间没有,他就到水里去找。水,至少是清澈的。
宋玉是他的学生,站在岸上,看着老师的魂魄渐渐远去,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他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魂兮归来!”可是魂没有回来。江水依旧东流,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屈子的魂,是再也招不回来了。后人说宋玉是“悲秋”的始祖,“悲哉秋之为气也”,可是比秋更悲的,是一个人的清醒,不得不看着一个时代,连同他自己珍视的一切,一点一点地朽坏下去。
有一年深秋,我到湘西去。船在沅水上走,两岸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枫树正红得烂漫,一蓬一蓬的,像着了火。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打在红叶上,又映在碧绿的水里,水上是天,水下也是天;水上是红,水下也是红。那样的天地,阔大、寂静,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忧愁。船家忽然唱起歌来,声音粗犷而苍凉,像是从很古很古的时候传下来的。我听不懂歌词,却觉得每个字都敲在心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不是因为春光易逝,而是因为这山河太美,美得让人心里发慌,生怕自己守不住它,生怕后人再也见不到它。
这种“伤”,是刻在中国读书人骨子里的。屈原之后,有贾谊,在湘水边上写下“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贾谊之后,有杜甫,在湖湘漂泊时叹着“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杜甫之后,还有更多的人,一代一代的,站在江边,望着滔滔的流水,心里装着一整个家国天下的忧患。他们的魂,好像也被什么勾去了,再也找不回来。
文字的力量,有时比活着还大。屈子死了,可是他的魂没有散,都凝在那些诗句里了。后来的人读它,便像是把自己的魂借给了他,隔着两千多年,一起在汨罗江边徘徊。张若虚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这魂,也是一样的。一个人的魂散了,可是它落在文字里,便成了千千万万人的魂,生生世世地传下去。
雨还在下,檐滴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把书合上,忽然觉得,或许魂是不必招的。它就在那里,在“湛湛江水”的波纹里,在“上有枫”的红叶上,在这绵绵不绝的雨声里,等着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认出它来。而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字,也算是一次认领罢。
2004-9-16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