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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蒹葭》

2026-04-29 15:13阅读:
读《蒹葭》
这天是有些雾的,却又不浓,只是薄薄地罩着,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对岸的杨柳,远处的人家,都在这纱里隐着,若有若无的。我沿着河边走,露水重,草叶都湿漉漉的,沾了我的裤脚,凉凉的。河边的芦苇长得很高了,芦花已经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在微风里轻轻地摇着,摇出些细细的声响,像叹息,又像低语。
忽然想起《蒹葭》里的句子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诗是古老的了,古老得像是时间深处飘来的一缕笛音。可是站在这水边,站在这样的晨光里,那诗句却活了起来,仿佛不是我在读它,倒是它在读我,读我此刻的心境,读每一个在水边徘徊过的人的心境。那“伊人”究竟是谁呢?是情人?是君主?是理想?还是人生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美?
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只觉得她就在水的那一边,隔着浅浅的河水,隔着薄薄的晨雾,隔着这一片摇曳的芦苇。你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却分明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她就在那里,静静的,像是等了千年,专为给你一个温柔的怅惘。
我循着河边的小路走,想找个渡口,或者一架小桥,好到对岸去。可是走了一程,河面还是那么宽,对岸还是那么远。芦苇丛中惊起一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消失在雾里。我想,也许根本不必过去。那“伊人”的魅力,不正在于这“在水一方”的距离么?一旦过去了,走近了,看清了,那美或许反倒消失了。就像这雾中的风景,正因为看不清,才觉得格外的好。
《蒹葭》的妙处,也正在这里罢。它不写相会,不写离别,只写这追寻的过程,这求之不得的怅惘。诗里的那个人,“溯洄从之”,“溯游从之”,一会儿沿着水流向上走,一会儿顺着水流向下游,费尽了力气,那“伊人”却还是在水的中央,可望而不可即。这让我想起日本人的“物哀”来,也是一种淡淡的、近乎宿命的无常感。有些东西,是只适合远远望着的;有些人,是注定在水一方的。
雾渐渐散了,太阳露出淡淡的
一轮,像块未经打磨的玉,温温润润的。河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那光也是软的,不刺眼。对岸的景物清晰了些,能看见几间白墙黑瓦的房子,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我心里忽然觉得温暖起来,那“伊人”或许就在那炊烟升起的地方罢?她也许正推开窗户,看见这满河的晨光,看见我这边的芦苇,却不知道有个人在望着她。
读古诗,有时候读的不是诗句,而是自己的心境。年轻时读《蒹葭》,只觉得美,一种朦胧的、不着边际的美。现在再读,却读出些人生的况味来。我们一生中,不也总在对岸望着什么吗?望着一份理想,一种生活,一个永远在远方的自己。我们溯洄从之,溯游从之,道路阻且长,可那“伊人”总在水中央。但也正因为有她在水一方,这路才值得走,这日子才值得过下去,不是么?
站得久了,脚有些麻。我转身往回走,又经过那片芦苇。芦花比来时更白了,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微风过处,它们一齐向我点头,像是问候,又像是告别。我忽然想,《蒹葭》里的那个人,也许根本不是要到对岸去。他要的,只是这样望着,这样寻着,这样让心里存着一个念想。念想在,日子就是满的。
走到桥上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河水还在流着,芦苇还在摇着,那对岸的人家,炊烟已经散了。我心里忽然浮起那诗的结尾来: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就在水边罢。就在水边,已经很好,很好了。
2015-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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