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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湘夫人》

2026-04-29 15:12阅读:
读《湘夫人》
近来天气渐凉,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片地黄了,风来时,簌簌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我坐在这斗室之中,随手翻开那本旧得发了黄的《楚辞》,恰好是《湘夫人》。光线斜斜地从窗格子里射进来,落在那些竖排的、带着点古旧气息的字句上。忽然觉得,两千多年前的那个秋日,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光,这样的风?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开篇便是这样一句。湘夫人大概是还没有来的,或者只是神灵若隐若现的影子,缥缈在北边水中的沙洲上。那等待的人,大约是湘君罢,他远远地望着,目光里满是急切,却怎么也看不分明。这样渺茫的盼望,真叫人发愁。
于是这等待的人便开始了一系列的幻想与行动。他要筑一座水中的爱巢:“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他用荷叶做屋顶,用荪草饰墙壁,用紫贝铺庭院,用花椒和泥涂墙壁。桂木做栋梁,兰木做房椽,辛夷做门楣,白芷做卧房。织薜荔为帷帐,剖蕙草做帐顶。院子里,还要用白玉镇压坐席,摆上石兰,在芳香中,再种上杜衡与荷花的。
每读至此,我总是不禁出神。这不是在建造一所房屋,这是在构筑一个梦境,一个用世间一切香草美玉堆砌起来的、关于相聚的梦。那“思公子兮未敢言”的心绪,都化作了这些具体的、芬芳的事物。人世间最深切的思念,大概就是这样罢,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怨天尤人,而是沉默地,一样一样地,用心底最美好的东西,为自己建造一座幻想的宫殿。即便那宫殿建在水上,建在虚空之上。
然而,梦终究是要醒的。于是他又醒来了,“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他把自己的衣袖丢进江里,把贴身的内衣留在水边。或许是决绝,或许是一种更深沉的寄望。他要在水边采撷杜若,要送给远方的人。这时候,所有的急切与焦躁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禅意的宁静:“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好时光是很难一下子得到的,不如暂且放宽心怀,从容地等待。
我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雀啁啾着飞过。我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等待。那是在一
个南方的水乡古镇,石板路湿漉漉的,桥下流水潺潺。我站在桥头等一个人,从午后等到黄昏。起初也是焦灼的,一遍遍地看表,一遍遍地望向路的尽头。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心忽然静了下来。我开始注意到桥边的石缝里长着几丛凤仙草,开得正艳;河面上有船娘摇着橹,唱着听不太清的歌;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黄色。那时我忽然明白,等待本身,也许就是全部的意義。来与不来,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这不就是“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么?两千多年前的楚地水边,和此后两千年的每一个水边,等待的心情,原来是相通的。《湘夫人》之所以动人,或许并非因为那个未能如约而至的神祇,而在于那个在等待中,不断地建造、又不断地放下,最终与自己和解的人。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书页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我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上。空气里似乎还有些许未散尽的桂香,若有若无,像极了那水边的等待。
窗外,风声又起,我听见的,已经不是梧桐的低语,而是从遥远的、苍茫的时光深处,传来的、水波荡漾的声音了。
2019-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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