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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渔父》

2026-04-28 10:10阅读:
读《渔父》
《渔父》的场景应该在江边。应该就是那样的地方,芦苇萧萧的,水波渺渺的,风里带着些腥甜的水气。那个被放逐的人,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在泽畔踽踽地走着。他的心里该是怎样的郁结呢?那样的忠而见疏,那样的信而见疑,满腔的热血,一肚子的不合时宜,都化作了行吟泽畔的孤影。他在问天,天不语;他在问地,地无言。于是,他只好将这沉甸甸的问,都抛进那滔滔的江水里去。
这时候,渔父来了。他是唱着歌来的。那歌声是怎样的呢?大约是悠扬的,闲适的,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恬淡。“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这样唱着,便遇见了屈原。渔父认得他,问他何以至此。三闾大夫的回答是那样决绝,那样不容置疑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笑了。那笑里没有嘲讽,大约只有一种长辈看执拗孩子时的无奈与慈祥。他说话的道理是很圆通的:圣人是不被外物所拘的,世人都浊,你何不也随着他们,一起推波助澜呢?众人皆醉,你何不也尝尝那酒糟,喝上几口薄酒呢?何必这样“深思高举”,弄得自己被放逐呢?
这一段对话,是两种人生态度的对垒。然而我读着,心里却并不觉得是激烈的碰撞。只觉得那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一种无可调和的寂寞。屈原的“不能”,与渔父的“不必”,都明白晓畅地摆在那里,像是两条平行的直线,永远不能相交。屈原是“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也不肯“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这话说得何其悲壮,又何其凄怆。他的清白干净,是不容于尘世的,便只好托付给清冷的江水了。
渔父听了,也只是“莞尔而笑”,唱着那首沧浪歌,划着船走了。他走得那样洒脱,那样无牵无挂。“遂去,不复与言。”连一句多余的劝解都没有。他知道,有些人是劝不回的,有些道理,是说不通的。倒不如就让他成全了自己罢。
掩卷想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怅惘。我是在哪一边呢?
我自然钦佩屈原的。那样九死不悔的执着,那样宁为玉碎的洁净,像一簇烈火,烧灼着千载之下读者的心。人立于天地间,总该有些不能弯折的东西,有些甘愿为之受苦甚至为之牺牲的信念。否则,人生岂不成了随波逐流的浮萍,轻飘飘的,没个着落?每当读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总觉得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震动。
然而,转身看看窗外,看看这扰
扰的人世,便又觉出渔父的可亲了。他的道理,其实也是极好的。世道清,便出来做点事;世道浊,便去钓钓鱼,种种菊,保全自己,不也是一种智慧么?这样的人生态度,似乎更能让人在变幻莫测的世事中,寻得一份安宁。我们多数人,大约都是这样活着的。随分从时,见机而作,不也挺好?
可问题便在这里了。倘若人人都做了渔父,谁来做屈原呢?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那份沉重的。《渔父》里的屈原,是一个完美的悲剧英雄,他的伟大恰在于他的“不合时宜”。恰是他那份近乎迂执的认真,才支撑起一种人格的理想。渔父的莞尔而笑,固然潇洒,但那笑里,是否也隐藏着一种对世间疾苦的抽离与漠然呢?
我时常觉得,自己是在这两者之间徘徊着的。既向往屈原那份纯粹的、理想主义的坚持,却又没有他那般决绝的勇气;既认同渔父那份通达的、超脱的人生态度,却又不甘心于彻底的“与世推移”。于是便成了一个矛盾体,在清与浊之间,在醒与醉之间,犹犹豫豫,没有一个着落。这大约便是读书人的通病了。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这世界热闹得很,也浑浊得很。我究竟是该独守着那份清醒的孤寂呢,还是该学着渔父的样子,微笑着,唱一曲“沧浪之水清兮”,然后安然地睡去?
江边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两千多年。屈原最终选择了怀石沉江,用生命为他的“洁”做了最后的注解;渔父则唱着歌,消逝在苍茫的烟波里,不知其所终。他们各自走向了各自的归宿,给后人留下了一道永恒的题目。而我,今夜也只是在这灯下,为他们,也为自己,轻轻地叹一口气罢了。
199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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