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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天问》

2026-04-29 15:10阅读:
读《天问》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回,不知怎的,忽然翻到《楚辞》里的一篇《天问》。开篇几句,便吓了我一跳: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这不像诗,倒像是一个人仰起头,对着苍天,一口气提出了几百个问题。从天地开辟,问到星辰列宿;从洪水滔天,问到鲧禹治水;从女娲造人,问到殷周兴替。他的问题那样密集,那样急切,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的秘密,都在这一刻问个明白。我那时年少,读着这些,只觉得有一种莽莽苍苍的、混沌的力量扑过来,心里是又惊又喜。喜的是,原来在那么古老的年代,已经有人,他的思想,可以飞得这样高,这样远;惊的是,他问了这许多,却似乎没有一个答案。
后来读了些书,知道这大约是屈原被放逐之后,彷徨山泽,仰见楚王的宗庙祠堂,壁上画着天地山川、神灵怪异的故事,他便借着这些图画,将胸中的愤懑与疑惑,一并宣泄出来。这是一种说法。但我想,屈原的心里,怕是早已积攒了无数的“天问”了。那篇文字,与其说是看图作文,不如说是一团郁结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最使我感动的,倒是他问的那些天象、地理的事。他问月亮,何以死了又再生长(“夜光何德,死则又育?”);他问太阳,那金乌身上的羽毛,又是如何安放的(“羿焉彃日?乌焉解羽?”)。这些跳跃的、充满质感的想象,让我想起儿时在故乡的夏夜,躺在竹床上,看着满天的星斗,问祖母的那些傻话。祖母自然答不上来,只是用蒲扇轻轻赶着
蚊子,说,快睡吧。可孩子的心,哪里是那么容易睡着的呢?它会随着那上弦的月,飘到银河里去。
想来,从屈原到现在,两千几百年了。我们有了飞船,可以到月亮上去看一看;有了望远镜,可以望到比银河更远的地方去。许多他当年困惑的问题,如今科学都能给出一个解释了。那金乌的羽毛,当然是子虚乌有;那月亮的圆缺,也不过是反射太阳光的角度不同罢了。然而,我有时闭目凝想,又觉得我们虽然答上来了,却未必比他的问题更接近那“道”的本源。我们知道了月亮上有环形山,没有水,没有空气,却似乎少了那份“死则又育”的神秘与美丽。我们知道了天体的运行都遵循着力学定律,却似乎也失去了那种对宇宙初开时那一霎的、纯粹的惊奇。
我们有了答案,却好像失落了问题本身。
于是我又常常回过头去读《天问》。这便像是与一位古人的对谈。他的问题,像是一颗颗石子,投进我沉静的心里,激起点点涟漪。我问自己:我们如今所孜孜追求的“真理”,会不会在另一个更高的维度看来,也只是些暂时的、浅薄的答案呢?而那永不休止的叩问本身——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这一点灵明——或许才是我们最可宝贵的东西。
此刻,夜已深了。我将《天问》轻轻地合上,仿佛还能听见那一声声穿越了时空的发问,在寂静中回响。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太亮了,遮住了星星本来的光。但我晓得,它们还在那里,在亘古的沉默里,运行着各自的轨道。读着古人的问题,想着我们今天的答案,心里倒是生出一种奇异的安静来。
那两千年前照亮过屈原的星辉,今夜,仿佛也悄悄地落在我这书桌上了。
202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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