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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妈妈住进养老院之后(47)

2026-01-17 16:55阅读:
在妈妈的奶妈家,舅妈问,你南昌的姨妈现在还好吗?
我没有说实话,说,还好,病情有所好转。
由此,我又想到我那比黄连还苦的姨妈。
关于姨妈的一些人生经历,是前两年姨父通过电话告诉我的,那时姨父也住进了养老院。我从没见过姨妈,对于姨妈,只阅读过她的一封信,一封写给我妈妈的信,我至今还保存着。妈妈高中毕业后到了赣北山区修水,跟我爸爸结婚没多久,可能怀上了我大哥,就是得知这情况,姨妈给妈妈写了一封信。信中大致意思是:亲爱的姐姐,得知你怀上了毛毛,我和妈妈都很高兴,我和妈妈希望你到家里来临盆待产。到时,我照顾你。我买菜做饭洗衣服,我陪你聊天,陪你散步。当然,我也会好学习,好好读书。我热切的期望毛毛来到这世上,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象抱着肉呼呼的毛毛的情形……
那封信字迹清秀有力,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天真浪漫清纯少女的心理。
但可惜的是,那时妈妈既没有回到娘家,姨妈也没有抱上毛毛。两三年后,姐妹俩居然还失去了联系。而且,姨妈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周期性发作的精神病人。有的时代把人变成鬼,有的时代把鬼变成人,姨妈的人生就是个悲剧,历史悲剧。
关于姨妈,我就知道这些。后来,姨父告诉我一些姨妈后来的事情,我简直不相信耳朵。外婆离开世间后,姨妈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少女,在南昌城流浪。由于周期性精神病,胡言乱语,被抓了进去,先坐牢后进劳改工厂。在劳改工厂期间,不知什么原因,姨妈还结婚了,对方也是个劳改犯。如果,姨妈谨小慎微,像我妈妈一样,低调做人,远离是非,勤奋工作,到了改革开放后,姨妈平反之后,很可能子孙满堂,家庭幸福。
但是,姨妈不是我妈妈,她聪明漂亮,才气横溢,还颇有才艺,唱歌跳舞画画,样样拿得出手,性格还刚烈。这一点颇有徐氏家族的基因,而根本不像我外公的基因。
姨妈在劳改工厂期间,她妈妈我外婆早就悲惨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爸爸我外公不知道在这世界上哪个角落,她姐姐我妈妈也找不到了,无依无靠,精神状态极差,夜夜流泪,有时到天明。这种情况下,工作状态
自然差到极点。为此,被领导无数次的批评,被同事不间断嘲笑,每每运动来了,还被批斗,被游行,没有一点尊严和人格,活在这世上连一只狗都不如。很难想象,她是怎么一天熬过一天的。也许是实在熬不过去,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姨妈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写了一封信给当时权势一手遮天的中国第一女人,为自己申冤,为一些人讨公道。这封信自然不会上达天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劳改工厂。由于这封信为自己申冤,为一些人讨公道,反过来说,就是说特殊年代那些狂热的人不顾人民死活,甚至自上到下都是暴君和昏官。这还得了,不是反革命是什么?不是黑五类是什么?罪加十等!
姨妈由此被判死刑,那个同样是劳改犯的另一半,自然而然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但最终,姨妈可能表现好,由死刑改判无期,又由无期改成有期,到改革开放之前,一直流转在不同的劳改工厂里,暗无天日。改革开放之后,虽然平反了,自由了,但早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精神病也更严重。姨父在姨妈离开这个苦难人世间后曾跟我说,你姨妈一身的毒,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了。我问,怎么一身毒?姨父说,她得了精神病,吃了一辈子药,是药三分毒,当然一身是毒。姨父还跟我说,你姨妈其实早就神智不清醒,不认识人。我这才知道,最近十多年,妈妈为什么和姨妈没什么联系,因为姨妈根本不认识人,不要说电话,就是当面,也不认识。何况,姨父进养老院前,一直在海南做生意。每每妈妈路过南昌,姨妈又不在南昌,姐妹俩老年始终没见上几次面。
姨父说,改开之后,姨妈也经常去军山湖畔的池溪,还有她奶妈家的罗石村,有一次,她还从南昌步行到罗石村。姨父说,他也去过池溪和罗石。这也说明,妈妈的奶妈后来也是姨妈的奶妈,姨妈从小也在奶妈家待过,寒暑假也在奶妈家度假,足以说明妈妈和姨妈俩姐妹在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于改革开放之后,唯一的心理港湾就是奶妈家。
但是,就算姨妈改开后平反了,有一个心理港湾,但她一辈子已经全毁了,神智不清,根本没有一个正常女人的一生,更别说一个颇有才情和才艺的漂亮女人了。
每想到此,我就为姨妈感到难过和悲愤,为什么所有的苦难都降在她一个弱女子身上?姨父曾说,一个如花的少女,十八岁的少女,还没盛开,就被无情的风暴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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