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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九江

2026-01-21 09:14阅读:
爹抗战胜利那一年三块木板下九江,从此成了九江人,后半生在九江打拼。因此,爸爸七岁那一年也进九江城了,并开始在九江读小学中学,直至考上国务院盖章毕业证的大学。如果顺风顺水,爸爸的一生应该在九江生活,九江也就成了他第二故乡,我们这一代的第一故乡。那个年代就算九江城里考生,也没几个考上国务院盖章毕业证的大学,这样的大学毕业生无一例外,都分配回了九江城里工作,单位好工资高,前途无量,后代成长环境优越。
也许是上天作弄人, 爸爸居然没分配回九江城里,而是去了赣北山区修水。
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于历史和现实种种原因,爸爸始终没有回九江城里,又从城里人变成了乡下人,而我们乡下出生乡下长大,也就成了地地道道的乡下人。跟农民唯一不同的是,身份还是吃商品粮有城镇户口的“城里人”。这种在乡下没有土地迟早要回城工作打拼,从小跟城里没有任何关联,何其难也。但还好,我们兄弟几个还是顺利回城找到了工作。虽然在城里有工作,但乡下人的本色和木纳是改变不了的,很难融入也被人看不起。
从小到大到读书,不要说九江城,就是县城,我也没去过几次。大人说,幼儿时,我去过几次九江城里,被爹抱着牵着逛大中路步行街看长江,但我没有印象。我印象中第一次到九江城是一九八七年过年,那一年大姑小姑在九江城宴请全体王家家族大大小小,住在招待所。大姑小姑在亲婆的房子里摆了一大桌,几十个菜。我还记得吃饭时,大姑听到屋子外卖菜的小贩叫卖声,临时叫住了小贩,临时买了新鲜蔬菜,当即洗了并炒上端上大圆桌。
吃完饭,我和平哥去逛街。那天晚上很冷,我一个乡巴佬乡下娃就像刘佬佬进大观园,哪里都新鲜哪里都好奇,一双眼看不够一双耳听不尽,内心感叹,九江城真繁华。逛着走着,我和平哥都有了尿意,这下惨了,到哪去找厕所呢?烟水亭附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平哥说去你小姑家吧,听说小姑家离烟水亭这一带不远。天可怜见,我哪里找得到小姑家。平哥不无奇怪地说,连自己亲姑姑的家都找不到,似乎难以相信这事实。其实,那时的我还真不如农家
子弟,无论吃的穿的和见识,以及自尊心,都不如农家子弟。就拿平哥来说吧,虽然没有读什么书,但他长大的地方有一家军工国企人民厂,以上海人居多,当时称小上海,自是见识多多。而且,那时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平哥已经闯社会了,开上了大摩托车。我跟他在一起,高下立判,根本是两个社会的人。高大英俊在九江城有好单位的小姑爷就最赏识平哥。他曾经说过一句话,说我这一代王家子弟中,平哥一定是最有出息的,非常非常看好他。
夜里睡在招待所,外面时不时传来长江上大轮的汽笛长鸣声,还传来火车站火车的铁轨声,在乡下长大的娃哪听过这个,又好奇又兴奋,一夜睡不着,还吵到了细爷。细爷嘟囔着,不说你们哥儿几个老实吗?我看不老实嘛,吵得没法睡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们哥儿几个竟然在亲朋的印象里就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是什么?就是木头嘛,等同于笨蛋和傻瓜。
从那一年夏天开始,我离开山村上学,三年后进了湖口县城的一家军工国企。由于湖口县城在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地方,到九江市区有公交车,我对九江城渐渐熟了。何况,每次回家或回厂,差不多横穿老城,从新桥头走到八角石,从八角石走到新桥头。我这个人爱乱逛,所以每次走的路线不一样,有时经烟水亭,有时走大中路步行街,有时走长江边,渐渐,不但九江城熟了,甚至大街小巷都熟了,闭着眼都能找到地方,更不要说找厕所了。
我所在的军工国企是很庞大的一家央企,不但下面县城有同系统的厂,在九江市区也有同系统的多家厂和多家研究所,所以读书时来自九江市区的同学特别多,有的还分到了湖口县的两家工厂。因此,不但平时跟九江人接触多,节假日还跟九江城的同学一起坐车回家。我记得有一个电子班的同学分在9318厂,有一次就跟他一起坐公交车到九江。他家在八角石附近的电瓷厂,他家里是做糕点的。可能电瓷厂效益不好,所以他家做糕点谋生。由于这些原因,再加家族原因,我平生接触到的最大城市九江,也就不陌生了。不但不陌生,而且还渐渐有了感情。这里的山水,这里的诗词和历史,是我最钟爱的,甚至钟而生情。
那个时候,我所在的军工国企有搬到九江市区的计划,不但我向往,连我爸爸也高兴坏了。爸爸直到退休也没回九江,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而下一代中,只有我跟九江城有些接触,所以这希望当然在我身上。可哪能想到,九二南巡讲话后,我的心思不在长江边的千年古城九江了,而是老人家画圆圈的那些东南沿海的改革开放热土上。不久,我就下海了,在东南沿海跑了一大圈,最后在广州和深圳中间的东莞落足,打工创业,三十余年。
后来,爸爸又把希望寄托在二哥身上。二哥当兵考上了军校,分在温州。由于爸爸对九江城的心结,大姑小姑和玲姐都热情牵线,我都在玲姐家看到一次。可是,也许人的一生是上天注定的,二哥最终跟九江城无缘,也就不能解开爸爸的心结了。爸爸退休后最大的心愿和心结就是回城,回九江。但他自己又没有能力买房,所以最终没有完成他的心愿和心结。
这个心愿和心结有一次差点成功了。爹解放前在九江城经商,在龙开河边做了一栋很好的商住房。解放后,应该是文革期间,这房子不知为何成了居委会办公场所,爹一家人搬到了步行街里的一处大杂院里,也就一间房一间杂屋。几十年后,这大杂院倒了。十几年前,政府计划住在这大杂院里的居民进行安置或重建,叔叔大姑小姑同情爸爸一辈子没有回城,就把这名额让给爸爸了。爸爸很高兴很高兴,以为不久就可回九江城了,可以跟发小同学一起了。但是,这个计划直到现在都没有落实,爸爸白高兴了一场。大姑有一次对我说,你们四兄弟现在也不差,凑点钱在九江买个小房子给你爸爸住,你们自己来来回回有个落脚点,多好啊。这其实一点都不难,但爸爸没提出来,在外的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由于我对九江颇有感情,这里有我的亲人我的同学同事,有我钟爱的大江大湖大庐山,虽然在外谋生三十余年,我还是决定退休后回九江城生活。十多年前,我就买了一套八里湖畔的三房,一直没有装修。如果装修了,爸爸的心愿就可达到,心结就可解开。而我没装修,一是暂时住不上,二是爸爸那间安置房的名额,有这安置房爸爸就能完成心愿。哪曾想,天不随人愿。
前两天,我码了《瑞昌大姑》,小姑看到了,打电话我,我知道了家里的一些往事,还知道了爹在九江龙开河边所做房子的位置。小姑在那小楼里出生和成长,对小楼和曾经的家非常有感情。现在,新桥头不见了,龙开河也不见了,那小楼早就踪影皆无,一切沧海桑田。小姑每每经过新桥头,往日片断电影般涌向脑前,她说,触景生情,一经过那里就难过。
三十多年前,新桥头是我来来回回必经之地,我经常站在桥上北望老铁桥和龙开河长江河口一带,因为那里是白居易写长诗《琵琶行》所在地。有时,我站在新桥头上也南望,我总以为爹解放前建的小楼在那一带,因为那里离八里湖更近。爹解放前贩运木材走的是水路,从乌石河两岸的山区放排,顺流而下,流到瑞昌县城邓家埠一带,再装船经赛湖、赛城湖、八里湖到龙开河。而龙开河离八里湖近的地方,我以为是爹当年选址建小楼最佳之处。
现在,那小楼早就化为烟尘,而爹当年在九江城的奋斗却口耳相传了下来。
那是一部励志奋斗史。
因为爹的奋头,九江城才成了爸爸的第二故乡。
但是,爸爸终其一生,也没有回九江城,白高兴一场。
我倒是退休后可以经常去九江住住,这算不算帮爸爸完成心愿和心结呢?
这个,我不知道,上天也不知道。
对我来说,对上辈来说,对上上辈来说,九江跟我们家:
说不清——道不明——
唉——九江啊!——九江?


2026年元月20日于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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