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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昌大姑

2026-01-19 15:12阅读:
中年以后,我爱上了码字。但是,我最敬爱的瑞昌大姑一直没有写,是因为我一直想以瑞昌大姑为原型,写一部厚实的长篇小说,留给后世。但是,昨天跟丽姐聊了一下午,知道了不知道的往事,我一夜没睡好觉,思绪万千,望着夜空,儿时的时光浮上眼前。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由于历史原因,是我家最困难的时候,全家失去了收入来源,老的老,少的少,就在饿死的边缘。婆是个很能干的人,自学成医,是家乡的接生员,本来有些断续的收入。但是,那时,正好普及科学接生,这收入也断了。婆不但是当地的接生员,而且擅长儿科和推拿,是知名的民医。一直以来,她治病不收钱,虽然每天来治病的人踏破门槛,婆一杯菜油一双手忙个不停,小儿哭声充盈破屋,但也换不来米面以果腹。
妈妈一个外乡人,举目无亲,就是讨饭都讨不到。妈妈还是个同龄人中最命苦的人,她五岁时,由于外公是解放前国民政府的教育局长,且有几亩田,被定为地主,外公被发配到东北劳改,从此妈妈与外婆和姨妈相依为命。而妈妈的母亲,我外婆,本是中正大学的才女,在泰和读大学时投身抗日,抗日胜利后从事中小学教育,一辈子教书育人。按理说,这样一位桃李遍天下的才女,一辈子应该诗画相伴,幸福美满。但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个疯狂的年代,外婆被批斗,一个清高的才女受不了屈辱,含恨丢下了我妈妈和我姨妈。之后,花季的姨妈疯了,妈妈在这个世上事实上没有亲人。这样的身世,导致妈妈一生谨小慎微。因此,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那个特殊时期,众所周知,还没有改革开放,不是农民且事实上在农村生活的一大家子,野菜都挖不到,如何活下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爹当时在九江市区,可也救济不了,因为他自身难保。他解放前在九江市区经商,是小有名气的木材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解放后成了老黑。他坚持,把我送给山里大爷家,大爷家当时没有儿子,五、六个女儿。为什么要把我送出去呢?两个哥哥可以砍柴,弟弟妈妈带着,而我是老三,五岁,体质又不好,送的当然是我。但是,婆就是不送。如果我送出去了,我的命运又如何,只有天知道。婆之所以就是不把我送人,是因为大姑为婆撑起一片天。
大姑并不是我亲大姑,而是婆的女。爹和婆多年没有生养,所以领养了大姑,并取小名“旺”。大姑来到王家,王家还真旺了起来。抗战胜利那一年,爹到九江经商木材,三块木板下九江,从此发达了,一个穷小子翻了身,生意都做到了当时国民政府的首都南京。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在我家揭不开锅的时候,大姑挺身而出,每个月从三十多块微薄工资中拿出十块给婆,婆才能养活我们四兄弟。但是,一大家子,十块钱就是饿不死而已,还得想办法一劳永逸。妈妈当时是村小赤脚老师,高中毕业的她来自于大城市,是完全可以转为正式老师的。同样的原因,历史问题,这样的命运不会落在妈妈身上。大姑为了一大家子有生活来源,跪着求县宣传部部长。宣传部部长说,有历史问题的人怎么能转为正式老师?大姑哭着说,正是有历史问题,一家子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新中国难道要活活饿死一家人吗?
就这样,妈妈从赤脚老师转为代课老师,继而转为正式老师,我们家才有微薄收入,勉强填饱肚子,还能上学。可以说,没有大姑挺身而出,不但我被送人,我们家早就散了,婆当年领养大姑之时,绝对想不到大姑就是我们家的恩人。正因为如此,大姑爷想不通,你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凭什么管他们一大家子?要知道,大姑爷和大姑当时工资不高,要养大五个子女,殊为不易。从此,大姑爷和大姑闹了矛盾,大姑爷的工资不拿回家了,自己存着。甚至,大姑爷和大姑从此分居几十年,谁也不理谁。也就是说,为了我们家,大姑夫妻不和,可以说放弃了后半生的幸福。后来,婆带大的茗姐上班了,这十块钱由茗姐付。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姑和大姑爷都是有个性的人,他们居然此后一生谁也不理谁。
我自是知道大姑对我们家的支撑,但并不知道具体。昨天丽姐告诉我之后,我的心像被针刺一样,一阵阵痛。我离开家乡到岭南三十余年来,打工创业,根本顾不了与家乡亲朋的互动,每年也就过年几天来去匆匆,没有给大姑拜年。现在想来,真是不应该。再忙,抽半天时间陪大姑聊聊天,不是很好吗?更后悔和内疚的是,大姑走的那一年,正值年底,由于我这行业年底最忙,走不开。还有就是,由于通知晚,当年交通不方便,正值春运开始,买不到火车票。所以,大姑走的时候,我没有送最后一程,内心深处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大姑。
大姑走之后,我们两家似乎有了距离,在外的我并不知道原因。前几年,在外的我得知我最亲的茗姐不幸离世,我几天都茶饭不思,一直在回忆儿时茗姐带我的往事。近两年,我加了玲姐和丽姐的微信,她们都退休了,我每天面对电脑工作,偶尔跟她们聊几句,很亲切很亲切。虽然中间三十余年没有见面,但玲姐丽姐就像三十多年前一样,很亲切很亲切。
大姑走的时候,只有在家乡的大哥去了,丽姐姐弟有点想法,这是人之常情。大姑不但解了那几年我们家的危局,我们家才不至于散了,因此大姑不但是我们的亲大姑,还是我们四兄弟的大恩人啊。后来,两个哥哥当兵,我考学进军工国企,都是玲姐茗姐丽姐出面帮忙的。要知道,吃商品粮却在农村长大,根本就没办法生存。而妈妈一个外乡人,身世悲苦,谨小慎微,也没有任何能力解决我们的工作问题。因此,可以说,没有大姑一家子,就没有我们一家子,大姑就是来王家报恩的,在外的我,偶尔还会梦到大姑和茗姐,像真的一样。
我梦到,儿时的我穿得破破烂烂,尘土飞扬处,一辆货车进村,大姑来了。
大姑总是来去匆匆,忙得很。为了让我们家过得好一点,大姑还嘱咐婆每年都要养一两头猪。为此,大姑不但买些猪饲料送到乡下,还在城里湖上捞猪草用货车送到乡下。大姑在汽车队工作。我永远记得有一次,大姑又来了,风尘仆仆。大姑吃饭特别快,吃中饭的时候说,你婆煮的饭就是香,丰,你再帮我盛一碗。婆当时笑开了花。婆在乡下,不管吃的穿的,都是乡下最好的,还有当时少见的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除了治病有人送,就是大姑和玲姐茗姐丽姐买的。至于穿的,也比乡下同年代女老人家好得多了,我想应该是大姑买的。
大姑晚年时每天上午走到荆林街,找我爸爸,姐弟俩聊聊天,我知道了一些家族往事。
有一次,我从岭南回荆林街住了几天,才知道大姑每天走到荆林街,吃了中饭又走路到兵马垅自己家里。那几天,中饭后,我总要送大姑走到兵马垅路口。一路上,大姑讲了一些往事。因此,我知道了一九三八年躲反,爹和婆躲到青山力士沟。爹挑着担,一头是日常用品和米油被子,一头是尚在襁褓中的爸爸。而婆,一手提着衣服,一手牵着大姑,走在历史深处。我还会梦到茗姐,梦中的我也就七岁左右,茗姐走进家,掏出糖子,说,丰,吃糖。
我早就计划,退休后,只要人在家乡,我一定年年去大姑的长眠地拜祭。
大姑,在另一个世界,您还好吗?
在另一个世界,大姑您一定过得很好!
大姑,您放心,我们两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永远是至亲,世上最亲的亲人。
我们还会继承您们上辈的美德和家风,永远传承下去。
永远——永远——


2026年元月17日含泪于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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