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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2022-12-21 14:56阅读: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晚饭后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军旅作家李鸣生的头像倏地跳了出来,头两个字就惊得我几乎从沙发上跌落下来——
讣告:家父李鸣生先生,于公元20221217日清晨六点零九分病逝于北京301医院,享年68岁。
李鸣生的微信号已久未更新,没想到,一更新居然是他儿子用来发布永别的消息。
“父亲用怹奔腾不息的生命教会我勇敢直面生活;父亲用怹坚守一生的正直与良知教我成为一名对社会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父亲用怹沉默深厚的爱守护我长大成人,教我成为一位合格的父亲……”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首先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作家。李鸣生,四川简阳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协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创作出版了《航天七部曲》《震中在人心》等大量脍炙人口的报告文学,曾获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三届鲁迅文学奖、三届“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图书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等。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曾经采访李鸣生的往事,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2010119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颁典礼在绍兴隆重举行。鲁迅文学奖创立于1986年,是中国具有最高荣誉的文学奖之一与老舍文学奖、茅盾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并称中国四大文学奖
这一年的1026日,颁奖典礼的各项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展开,中国作协领导先期抵达绍兴进行指导、验收。在当天晚上的招待宴会上,他们临时提出来一个方案:为六位前来参加颁奖典礼的获奖作家,每人拍摄一部纪录片,届时用于大屏播放,方便观众更立体、更详实地了解这位作家和他的作品。这六位作家分别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等领域获奖,这也是鲁迅文学奖最主要的六个颁奖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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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离颁奖典礼还剩下不到半个月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同时拿出六部高质量的片子,而且拍摄对象还是以文字见长的作家,对我们来说不啻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于是,第二天一早上班后,领导紧急召集我们开会并下达任务:整个部门全员出动,除一位工作人员留守办公室做好协调工作外,其他人分成三个组:一组北上,采访北京的两位作家;一组南下并西进,负责广东和重庆的获奖者;最后一组拍摄浙沪地区的获奖作家。
我是北上这一组的负责人,李鸣生就是我采访表上的其中一位。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九点左右,我们开完会后迅速各回各家准备行李,留守同事则同步为我们订购机票,十点半我们被统一送到机场。
从接到任务到踏上旅途,只有短短两个小时——这是我从业20多年来,最为说走就走的一次差旅。
出发的时候,除了获奖作者的电话号码,我们没有拿到对于获奖作者和作品哪怕只言片语的简介,以至于后来我们开玩笑地把这次采访活动称为“裸采”和“盲采”。
我日常的阅读方向,主要是小说和散文,对报告文学涉猎不多,更为孤陋寡闻的是,“李鸣生”这个名字,我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这种一片空白的状态,对于怀有采访任务的记者来说是很不应该的,所以在候机时,一直心里忐忑的我特意去机场书店转了一圈,希望能找到我要采访的两位作家的获奖作品,临阵磨枪地读一读。幸运的是,货架上摆着李鸣生的作品《震中在人心》。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震中在人心》取事于2008汶川特大地震。李鸣生以一位优秀报告文学作家对社会、民生的真诚责任以及对灾区受难者的草根情怀与质朴爱心,深刻地揭示了地震对于人心的震撼与重创,直言不讳地道出了灾难的本质:地震真正摧毁重创的不是青山湖泊、高楼大厦,也不是人体肉身,而是人们的心灵——灾难之后,比重建家园更为艰难的,是消除人们对灾难的恐惧,以及重拾对明天生活的信心。
李鸣生在序言里一语见血地指出:“我不想把废墟变成大厦,把悲剧变成喜剧;我不想把谎言变成真理,把哭泣变成歌声;我不想把反思变成庆典,把灾区变成秀场;我不想把献血变成酒水,把死尸变成活人!我必须公示汶川大地震灾难的真相,传递废墟的气息,留下亡灵的心声,定格人心的表情,赞美中国国格的崇高与伟大,颂扬国家以人为本的大爱精神!”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本着“文学,首先是对社会的发言;作家,最宝贵的是良知与责任”的崇高使命,李鸣生以作家、军人、家乡人独有的三重身份和超乎想像的视角捕捉到的鲜活生动的细节,真诚而真实地发掘了地震现场和精神废墟上的人性之美、人性之善、人性之勇、人性之爱厚重而灵动地讲述了大地震如何粉碎、历炼、重构并升华着人心、人性、人情、人缘和人品的诸多感人故事。
比如说,在成都军区陆航团的救援飞机抵达灾区时,李鸣生写到:“在没见到我们的飞机前,乡亲们很绝望,都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完了!看见飞机后,一下就有了安全感,有的抱着我们的腿就跪下磕头。还有一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说,活菩萨派飞机救我们来了。”
比如说,一位参加过北川中学救人的战士回忆:“就在我们刚才迷糊的时候,废墟上的尸体不停地往下抬,所以我就和一堆死人睡在一起了。我当时吓坏了,两腿发软,浑身哆嗦,心里像地震似的抖个不停。但没办法,一声令下,我们又冲进了废墟,真的,我们是踩着死人救活人!”
比如说,父母为受难的女儿喂下最后一口水:“叔叔再次伏下身去,细细看了又看,并拿起一瓶矿泉水,为女儿喂了喂水,然后站起来,向我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任何人来,都没一点希望了!阿姨也哭着说,与其让女儿没手没脚地活着,还不如让她赶紧痛痛快快地走吧!”
比如说,一位捧着孩子遗像的母亲:“她的儿子刚满8岁,地震前两天,全家才给儿子过了生日。谁知生日后仅两天,灾难发生了。由于神志恍惚,母亲渐渐有些站立不稳,装有儿子遗像的镜框突然从手中滑落下来,摔在了废墟上。母亲慌忙一看,镜框上的玻璃竟出现了一道裂痕!母亲惊恐万分,慌忙跪倒地上,口中喃喃自语:儿子,对不起,妈妈摔疼你了!”
……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字字血,句句泪。两个小时的航程,我含着眼泪读完了这本近300页的书,很多章节根本不忍细读。我强烈地感觉到,李鸣生在书写灾难时,一方面并没有正面地用大篇幅去写抗震救灾,而只是把灾难作为背景处理,把重点放在了人的“精神世界”;另一方面他也没有把自己当“作家”,而是成为灾难现场中那个真实的人,那个对自己的立场、情感、观点、思想毫无掩饰的人。他用生命丈量生命,用灵魂感知灵魂,用真实备忘历史,用死亡唤醒新生。因此,我们在直面灾难的残忍和生命的脆弱时,情感和灵魂也就被硬生生地摁在了那场灾难之中,摁在了被重创的精神世界里,倏然激起的便是扑面而来的逼真的现场感和强烈的疼痛感。
合上书,我无力地摊在座位上,旁若无人地涕泗横流,紧张得一位人美心善的空服跑过来问我:“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抵达中国作协安排的酒店,已经是傍晚五点半了。我第一时间联系了李鸣生。
“欢迎”,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力量,中气十足,充满了想象中军人该有的硬朗与爽气,“作协已经通知过我了,这样吧,你发一个简单的采访提纲到我的邮箱里,让我今晚先做个准备。”
打开手提电脑,敲下《震中在人心》这个片名,书中的一字一句潮水般地涌上心来,令我感同身受地无法自拔。我没有给李鸣生一份采访提纲,而是用了一个半小时,写出了这部电视片的初稿,什么地方该用解说词铺垫,这些解说词该用什么画面填充,什么场景里采访哪些话题,我都列得一清二楚。
提纲发出后半个小时,李鸣生给我回了一条短信:“写得很好,堪比央视!”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1028日,阳光正好,我走进了李鸣生的家。李鸣生很消瘦,个子也不算高,但腰身挺直,双目有神,从军几十年那种融入血脉的军旅气质扑面而来。
“我是2008519日,也就是地震发生一周后的全国哀悼日那天,赶赴灾区的”,李鸣生说:“出发前,我写下了这样一句话——面对灾难,作家不应缺席;面对死亡,文学不该沉默。”
李鸣生:追求真实的写作

灾区的采访和写作过程是极其艰辛且困难的。用李鸣生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他从军35年来最苦的一段日子上万公里的奔波走访经历了山体滑坡、巨石滚落、泥石流以及次余震的威胁。有时为逃避余震,半夜三更还得爬起匆忙转移住址。在血迹斑斑的废墟上,李鸣生行程一万多公里,采访数百人,录音200多个小时,记下了80多万字的采访笔记,拍下近万张照片。他既看到了生命的不堪一击,又看到了生命的无比刚强,众生在心中的分量渐渐超过了天地于是,开始关注底层生命,直面残酷的现实。人心,在他看来,更需要重视,更需要反省,更需要书写,也更需要解决。“在故乡的废墟上,我已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拼命三郎”的毅力,李鸣生拿出了这部饱含深情的报告文学,他建议出版社不要再申报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了,理由是自己已得过两次——他的《走出地球村》和《中国863》曾分别获得第一届、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事不过三嘛”。哪知评委们被他笔下的人与事深深震撼,一致认为应该授予李鸣生这一荣誉。这次获奖,使他成为了三座“鲁奖”得主,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少之又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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