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365从军行——《从文自传》四
2024-03-12 09:31阅读：
稍稍对沈从文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年轻时他有过从军的经历。正式参军入伍时，他只有14岁，而在这之前他已经在家乡接受相关的准备工作了，姑且将家乡的那段经历成为沈从文的“预备役”吧。
预备役的开始有两大因缘：其一是他的逃学经历，其二是当地在军阀割据混战的乱世中，为求自保设置了几处类似军事学校的地方，给当地的青少年增添了一种出路。
沈从文逃学，用花样翻新、屡教不改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了。得知预备兵训练“既有机会考一份口粮，且明白里面规矩极严”，家人马上同意他参加进去，一边训练和学习，一边等待机会取得营上守兵的缺额。那个未曾谋面的祖父，其英雄的事迹由沈父灌输给小小的沈从文，使他从小立志在军营里建功立业。因此预备兵的技术班里，沈从文很用心，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三次考核中皆阴差阳错未能取得缺额。尽管如此，家中对他的优异表现仍是满意的。这个技术班沈从文只待了8个月，因教官被调走，这个不那么正式的学校就解散了。
之后家中人托了关系，将沈从文以补充兵的名义送去辰州。这是他真正入伍的开始。那时沈从文只有14岁。这个14岁的男孩从此失去了家的荫庇，开始独自“混进一个更广泛的学校了”。一个从未离过家的孩子只身闯进社会的大世界中，困难是从脚下的第一步开始的。怎么迈出这一步？下一步落脚在哪个位置？陌生人如何共处，曾经熟识的人在他成为一个单独的个体时，会怎样对待他，甚至饭要怎样拿到手，夜晚要睡到哪里去，都是他需要自己解决的问题。离家不仅有自由和放纵，还有与新生活的磨合和求生本领的考较。
行过许多的路，走过许多的桥，这些不成样子的兵们，驻扎到辰州城一个旧参将衙门里，从此开始了新生活。因为是补充兵，训练似乎并不很严格，沈从文有先前技术班里学来的军事知识，不多久就
做了班长。这段日子于这些补充兵们是快乐的，沈从文似乎又回到了在家乡时无忧无虑的日子。每日逛逛河街，吃碗汤圆，放马、吹号、擦枪，有时还能随卫队护卫司令得到一份意外的奖赏。
兵队驻扎虽杂乱，但各自互相牵制中，战争并没有到来。不久，沈从文所在的第一支队被派往芷江清乡剿匪。关于清乡的记忆，似乎只与杀人有关。同行的兵士被当地人的冷枪放倒仅两个，而后来被杀掉的本地人却将近2000
。4个月后，部队移防怀化镇，沈从文因识字成为了上士司书。对这段经历，沈从文这样说：
“一些人在什么情形下被拷打，在什么状态下被把头砍下，我皆懂透了。又看到许多所谓人类做出的蠢事，简直无从说起。这一份经验在我心上有了一个分量，使我活下来永远不能同读“子曰”的城市中人爱憎感觉一致了。从那里以及其他一些地方，我看了些平常人不看过的蠢事，听了些平常人没听过的喊声，且嗅了些平常人不嗅过的气味；使我对于城市中人在狭窄庸懦的生活里产生的作人善恶观念，不能引起多少兴味，一到城市中来生活，弄得忧郁强执不像一个“人”的感情了。”
此时的沈丛文已是一个熟练的老兵了。与一些高级将领厮混在一处，享尽口腹之欲。至于听戏唱曲，找寻种种乐趣打发无聊时光，仍是生活中的重头戏。同时，部队的贪腐无能，对百姓的压榨和无数的冤假错案，也都是当时部队的保留曲目。
使沈从文对这种生活发生疑问和思考的，也有两件事。一是司令部新来的秘书官文颐真，此人的到来首先激发了沈从文读书的欲望。对知识的探究有时需要的是一个助力，你一旦开始，从中发现的乐趣将吸引你继续探索下去。另一件事沈从文写进一篇名为《女难》的文字中。此时沈从文和部队的老弱一同留守辰州，大部队则开拔了。留守部人少事少，他有了更多时间在城中游荡。人们对他的侧目，让沈从文很为身上的这身灰军装感到抱歉。这抱歉想来应当是几分惭愧，几分羞怯，几分对这个军队的蔑视杂糅而成的。从这两件事里可以看到，沈从文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以及社会的现状。人的成长需要契机——机会就这样悄悄来到了。
不久传来消息，二军部队在川东鄂北遭遇了当地部队，于湖北来凤覆灭了。几天后留守部的人也就拿了遣散费，各自回家去了。沈从文的从军行到此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