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论卷二十三肃宗〖一一〗

2019-08-29 09:1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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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鱼朝恩谮郭子仪：第221卷，唐纪三十七，肃宗，肃宗乾元二年（乙亥，公元759年）

安、史之灭，自灭也，互相杀而四贼（四贼，安禄山、安庆绪父子；史思明、史朝义父子）夷，唐不能俘馘（俘馘，俘获斩杀，馘，音guó，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以计数献功）之也。前之复两京（至德二年广平王复两京），后之收东都（乾元二年，东史思明再陷东都雒阳，宝应元年，仆固怀恩收复之），皆乘其敝而资回纥之力，李、郭亦因时以取大勋，非有血战之殊劳焉。以战功论，李光弼奋其智勇，克敌制胜之功视郭为多；郭则一败于清渠，再溃于相州（指邺城之战，相州即邺郡，治所在邺县），功尤诎焉。然而为唐社稷之臣，天下倚以重轻，后世无得而议者，又岂徒徼虚誉乎？
任天下之重者，莫大乎平其情（平情，公允而不偏于感情）以听物（物，指自己以外的人或跟自己相对的环境）之顺逆，而不挟意

（挟意，执意）以自居于胜（自居于胜，自居于优越、崇高的地位），此唯古之知道者能之。故诗称周公之德曰“赤舄（舄，音xì，重木底鞋，古时最尊贵的鞋,多为帝王大臣穿）几几①”，言其志定而于土（土，土地，此处引申为国家，天下）皆安也。夫有揽天下于己之心，其心危；有疑天下而不自任（自任，当做自身的职责）之心，其心诐（诐，音bì，偏颇，邪辟）；心者，藏于中而（而，却）不可掩者也。藏于中而固不可掩，故天下皆见之，而思（思，思慕，想念，此处引申为重用、褒奖）与斁（斁，音，yì，厌倦，懈怠，此处引申为责罚，贬斥。点校本为斁的异体字“𠬤攵”）、疑与信、报之以不爽②。汾阳以翘关负米起家③，而暗与道合，其得于天者，三代以下莫与之伦矣。
能任也，则不能让，所謂豪杰之士也，韩信、马援是已；能让也，则不能任，所謂保身之哲也，张子房李长源是已。汾阳于位之崇替（崇替，盛衰），权之去留，上之疑信，谗佞之起灭，乃至功之成与不成，俱至则受之，受则任之，而无所容心于其间。情至平矣，而天下不能测其所为。山有陂陀（陂陀，也作陂陁，倾斜不平貌），则测其峰之起伏；水有滩碛（滩碛，浅水下的沙石滩，碛，音qì，浅水中的沙石），则测其波之回旋；平平荡荡，无高无下，无曲无奇，而物恶从测之哉？天下既共见之，而终莫测之，大哉！平情之为用也，四海在其度中，贤不肖万殊（万殊，各不相同。亦指各种不同的现象、事物）之情归其范围矣。
相州师溃，汾阳之威名既损，鱼朝恩之谮行，肃宗夺其兵柄授李光弼，数年之内，光弼以元帅拥重兵戮力中原，若将驾汾阳而上之也。乃许叔冀叛于汴州，刘展反于江、淮，段子璋反于梓州，楚州杀李藏用，河东杀邓景山，行营杀李国贞、荔非元礼，内乱蜂起，此扑彼兴。迨乎宝应元年，汾阳受王爵、知诸道行营，而天下帖然，内既宁而外自戢，史朝义釜鱼之游（釜鱼之游，鱼游釜中）不能以终日，弗待血战之功也。呜呼！是岂光弼智勇之所能及，汉、魏以下将相大臣之能得于天下者乎？
董卓不足以亡汉，亡汉者关东也；桓玄不足以亡晋，亡晋者北府（北府，北府军，也指刘裕）也；黄巢不足以亡唐，亡唐者汴（汴，朱温）、晋也（晋，李克用）。然则安、史非唐之忧，而乘时以蜂起者，鹿不知死于谁手。汾阳一出而天下熄，其建威也，不过斩王元振四十余人而已，天下莫敢复乱④。唯其平情以听权势之去来，可为则为，不可为则止，坦然无我之大用，人以［己］意揣之而不能得其要领，又孰知其因（因，顺应）其心（其心，指平情之心）而因物以受宠辱之固然（固然，本来就如此）者乎？仆固怀恩乱人也，张用济欲逐光弼，而怀恩曰：“邺城之溃，郭公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公兵。⑤”引咎以安众心，何其似君子之言也！非公安土敦仁、不舍几几（几几，安重貌，此处亦可引申为平情）之度⑥，沦浃（沦浃，深入，渗透）于群心，怀恩讵足以及此哉？
人臣之义，忧国如家，性之节也；社稷之任在己而不可辞，道之任也。笃（笃，甚）忠贞者，汲汲以谋济，而势诎力沮，则必有不平之情。此意一发于中，必动于外，天下乃争骛（争骛，争相追逐；争相驱驰）于功名，而忘其忠顺。奸人乘之，乱因以起。唯并取立功匡主之情，夷然任之，而无取必（取必，谓要求接受并坚决做到）于物之念，以与天下相见于冰融风霁（霁，雨雪停止，此处指风息）之宇，可为者无不为焉，则虽有桀骜不轨之徒，亦气折心灰而不敢动。不言之言，无功之功，回纥称之曰“大人（大人，指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人）”，允矣其为大人矣。以光弼之忠勇不下于公，而天下不蒙其祐，两将相衡，度量较然（较然，明显貌）矣。

① 出自《诗经•国风•豳风•狼跋》：公孙硕肤，赤舄几几；
《毛诗正义•卷八•卷八之三》毛传曰：硕，大。肤，美也。赤舄，人君之盛屦也；郑玄笺曰：公，周公也。孙，读当如“公孙于齐”之孙。孙之言孙，遁也。周公摄政，七年致大平，复成王之位，孙遁辟此，成公之大美。欲老，成王又留之，以为大师，履赤舄几几然。（几几，安重貌）对于《狼跋》一诗，《毛诗序》曰：《狼跋》，美周公也。周公摄政，远则四国流言，近则王不知。周大夫美其不失其圣也；
孔颖达正义曰：作《狼跋》诗者，美周公也。毛以为，周公摄政之时，其远则四国流言，谤毁周公，言“将不利于孺子”；其近则成王不知其心，谓周公实欲篡夺己位。周公进退有难如此，卒诛除四国，成就周道，使天下大平，而圣著明。故周大夫作此诗，美进退有难而能不失其圣也；
此处引用用意在说明郭子仪对于物之顺逆，进退有度，平情以待；
② 本句意译为：（郭子仪任天下之重），虽然其心思藏于身体之中，但其原本就不可能被掩盖，所以天下之人都能看到，不管朝廷重用他还是责罚他，怀疑他还是信任他，他都从无差错地以平情之心来应对；
③ 翘关，即举重物；负米，即负重行走，二者均为唐代兵部武选课试之法，见通鉴第201卷，唐纪十七，高宗，高宗总章二年（己巳，公元669年）兵部武选亦然。课试之法，以骑射及翘关、负米。（胡注：翘关，长丈七尺，径二寸半，凡十举后，手持关距，出处无过一尺。负米者，负米五斛，行二十步，皆为中第）；
本句指郭子仪出身武举，事见《新唐书•卷一百三十七•列传第六十二》：郭子仪，字子仪，华州郑人。长七尺二寸。以武举异等补左卫长史，累迁单于副都护、振远军使；
④ 事见通鉴第222卷，唐纪三十八，肃宗，肃宗宝应元年（壬寅，公元762年）：初，李国贞治军严，朔方将士不乐，皆思郭子仪，故王元振因之作乱。子仪至军，元振自以为功，子仪曰：'汝临贼境，辄害主将，若贼乘其衅，无绛州矣。吾为宰相，岂受一卒之私邪！'五月，庚辰，收元振及其同谋四十人，皆杀之。辛云京闻之，亦推按邓景山者数十人，诛之。由是河东诸镇率皆奉法；
⑤ 事见通鉴第221卷，唐纪三十七，肃宗，肃宗乾元二年（乙亥，公元759年）：左厢兵马使张用济屯河阳，光弼以檄召之。用济曰：“朔方，非叛军也，乘夜而入，何见疑之甚邪！”与诸将谋以精锐突入东京，逐光弼，请子仪；命其士皆被甲上马，衔枚以待。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曰：“邺城之溃，郭公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其兵柄。今逐李公而强请之，违拒朝命，是反也，其可乎！”右武锋使康元宝曰：“君以兵请郭公，朝廷必疑郭公讽君为之，是破其家也。郭公百口何负于君乎！”用济乃止；
⑥ 安土敦仁，见卷七安帝〖一〗注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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