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之殇
安庆,一座有着历史沧桑感的古城。东晋末年,风水学家郭璞登临长江,曾曰“此地宜城”。公元1661年,顺治帝拆分江南省为江苏、安徽两地,“安”即“安庆”的首字,可见安庆有着不同寻常的既往。
我出生在安庆城西、百里之外的农村,小时候,父亲在郊区十里铺安庆汽车大修厂工作,我对安庆有着天然的向往,以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做梦都想长大了能到安庆,做一个“城里人”。
今年清明,天气依然没有回暖,父亲病重,我护送他到安庆市立医院就诊,医院里所见,都是些虚胖浮肿、体格变形的老人,心里充满了压抑。入院之后,我办理好手续,一个人出来走走。沿长江防洪墙向东,此时即将黄昏,一弯细月悬挂于中天之上,江岸一排杨柳新枝,水面
空阔,不远处的长江大桥,划出一条悠长的灯带……
从一处防洪门出来,抬头发现正对的是迎江寺,寺前有两只大铁锚,铁锚深深嵌入到地里面。传说安庆是一艘巨轮,迎江寺是船头,振风塔是桅杆,船有锚才能稳住,因此古城一千年来,任由江水滔滔,都没有被冲走。
往回走时,街面上冷冷清清,摆小摊的老者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毛笔蘸着清水写字,一个留着长胡须的年轻人,呆呆地坐在石栏上,贩卖八、九十年代的旧书杂志。我沿瓷砖铺贴的台阶走上防洪墙,宽阔的墙顶空无一人,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这一端跑向另一端,权当锻炼。
从建设路口的台阶下,然后朝北,依次经过天后宫街、倒爬狮街和状元府街,这里是老城的中心,一百年前,这里巷陌纵横、屋舍连绵,但是建国之后,砖木建制的旧屋一律拆除,盖起了一排排、清一色的水泥楼房,半个世纪过去了,水泥楼已经十分破败,阳台改建得七式八样,电线牵扯得乱如蛛网……只有矗立在街口的汉白玉雕刻的牌楼,向人们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华。
今天是假期的前一天,人民路步行街上游人并不多,清一色都是操着黄梅戏腔调的当地人,不曾邂逅到俊男靓女,安庆本是出了名的美女之城,或许她们都到了外地打工,成了别人家城市的风景,徒留下这座迟暮的老城,一如路口暗淡的街灯。
安庆自分省而治到抗战沦陷,做了近两百年的安徽省省会,那是她容光焕发的青、壮年时期。中国第一台蒸汽机、第一艘机动船、第一只手枪、第一部电话机诞生在这里;安徽省第一座大学、第一座发电厂、第一座自来水厂、第一座电报局、第一座图书馆也建在这里。
这里出现了方苞、邓石如、邓稼先、赵朴初、严凤英等一大批声名显赫的历史人物,这里是“一门三杰、家国天下”陈独秀和陈延年、陈乔年的出生地,这里是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新军起义第一枪的地方,这里是与上海、南京、汉口、重庆齐名,并称为“长江五虎”的城市,这里还是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开端之地和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发源之地。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安庆自兴城之初,就是作为另一座城市的陪衬而存在,那就是长江往下五百里开外的——南京,这也注定了它必将笼罩在那个“虎踞龙盘”之地阴影之下。在分省的最初一百年间里,安徽布政使司一直都在南京办公,难怪那里才被人们称作“徽京”呢。
又岂止是如此呢?安庆,简直是一座悲剧的城市!当年,邪教组织太平天国,攻占当时的金陵改名为“天京”,安庆自然成了它的“桥头堡”和前沿阵地,然邪不压正,失败的结局不可避免,于是安庆被渲染成了与魔共舞之地,经济、人口受创殆尽。上世纪二十年代,怀宁人陈独秀擎民主之大旗,组建并成立了早期的中国共产党,大浪淘沙、成王败寇,他最终也排斥于党组之外,他的失利,更加平添了故乡的落败之气。再到后来,国共政权更迭,这里作为国民旧府,与它的大哥“南京”一道,不被新兴的工农阶级领导所待见,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其实,将安庆彻底推向平庸和没落的,更是建设时期的决策者们,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短见与失误,使得这座命运多舛的古城,最终与新城市的涅槃渐行渐远!上世纪六十年代,中科大与石化均有意落户安庆,可二者选其一,当时人们认为冒着黑烟、吐着火焰的工厂才是时代的象征,最终遴选石化,从而中科大落户到了合肥。斗转星移,新世纪之后,中科大带来的整个产业链的价值,已远远超过整个安庆城市的GDP,更遑论石化能与之等量齐观。
随着时代与社会的发展,长江的水道作用日渐式微,陆路运输成为经济发展的龙头血脉。建国初期,执掌牛耳的当局者们,没有争取到南北铁路的经过,也没有争取到沿江铁路的开建,因此安庆很快就被喻为火车拉来的城市——郑州、石家庄和长春超越。当年因长江而兴起的城市,此时恰恰因为长江的阻隔,掣肘发展,反而成了陆上交通的盲端。纵然世纪之初,安庆长江大桥建成通车,以及十年后宁宜高铁的竣工,俨然改变不了既成的经济格局了。
八十年代中期,池州分离,安庆永远失去了发展“双子城”的历史机遇,前两年,就连桐城的东乡也保不住了,枞阳——本是安庆腹地的县域,也最终失去樊篱,划分给了邻近因资源而兴起的城市——铜陵,而铜陵解放初期还曾归安庆专区管辖过。当年“皖省首府”的分崩离析,安庆啊,失去不仅仅是一座座城池的领地,失去的更是一方人民的精神家园和向心力量!
如今,这座被国家划分为三线城市的沿江小城,早已不能与当年的小弟兄合肥相提并论了,就连一江襟水的芜湖、九江和宜昌,也把它抛在了身后,更不必忝列名震全国的沪、宁、汉、渝超级城市群之中。那么,究竟是什么使我们这座心中的城市陨落,我想——悲情于过去,失臂于现在,迷失于未来,这才是安庆的永恒之殇!
【二〇一七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