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奶奶的脚—我的童年记忆(3)

2023-06-02 20:59阅读:
3
然而,当妈妈真正回来,我却惧怕她,尽量躲得远远的。奶奶把我拉过来,我就躲在奶奶身后。奶奶让我喊妈妈,我却扭扭捏捏,怎么也喊不出。没出息的东西,喊啊,别不好意思啊,喊妈妈。不顾奶奶的再三摧促,我终究没有喊妈妈。
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我的妈妈,奶奶不会骗我,但是我的内心还没有真正认可她。因为距离而陌生,由于陌生而胆怯。所以我一直怯生生的,与她保持必要的距离,像个警惕又敏感的猫。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要我喊妈妈,肯定喊不出。既然奶奶一味说这个人就是妈妈,我也就远远的看她。希望能看出一些妈妈的意象。
眼前这个应该叫做妈妈的人,和这里所有的妈妈不一样,她没有泥土的味道,没有被风吹得红黑的脸,没有皮肤皲裂的手,没有过年刚买的红格子的或者绿格的头巾。这里的妈妈有的东西她都没有。这让我很不适应,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她有黑亮的皮鞋,有长长的围巾,她有的,这里的妈妈都没有。我竭力与她保持距离,不仅用眼睛,同时努力用心去打量她,观察她,试着寻找出她确定是我妈妈的理由。至于奶奶曾要求我记住的又狠心又黑心的话,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在我没有看懂她之前,在奶奶与我的距离比她远的地方,她先是招手,我还来不及退让,被她一把抓住,拉到跟前。
你站住,二子,小孩子家,怎么这么没礼貌,喊,妈妈
我被这突然吓住了,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恶运降临,小脸轰的一下,感觉火辣辣的,有羞涩,有委屈,有害怕,泪水止不住喷涌般流出来。
喊我,喊妈妈。
奶奶也站在远处摧促我,喊呀,快喊妈妈啊。
我不得不低头,妈妈,我喊了。咸苦的泪水顺势流到嘴里。我知道,事后奶奶肯定会骂我没出息,但是,懦弱,让我无法克制自己。我甚至以为,接下来妈妈会打我几巴掌,或者会揍我的屁股,我已经做好了逆来顺受的准备。
她没有打我,虽然已经把手伸到我的脸上。记得她伸出指头替我揩了揩眼泪,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干净又轻柔又温暖的手指,仅凭这个手指我已经认定她是妈妈无疑,尽管我还无法感受她的亲切。我至今都记得这个手指,因为之后好多年都没有被这个手指像这样触碰过。奶奶从来不用手来替我擦眼泪,奶奶的手粗糙且开裂,而且在开裂的地方裹上胶布,这样的手肯定会弄疼我的脸。所以,奶奶总是撩起围裙,在我的脸上撸几
下,什么泪啊鼻涕的全都撸到她的围裙上。
你记住,以后看见我要喊妈妈,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喊妈妈。
奶奶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走过来。在妈妈放开我的瞬间,奶奶站到我的身后,撩起围裙说,这么好淌眼泪水,妈妈又没打你,又没骂你,就眼泪淌淌的,眼泪一点都不值钱。她用力地擦去我的泪水。从奶奶手上用力的程度,我感觉到了奶奶对我的怜惜和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奶奶说,他跟我在乡下,没见过世面,认生,把他带到泰州过些日子,自然就会好了。
奶奶说这话的真实意图我不太领会,如果奶奶单独对我说,你回泰州去吧,去见见世面去吧。我会毫不犹豫回答,不去。奶奶明明看到我惧怕这个妈妈,还要这么说,真是没事找事,真是故意让我担惊受怕。
庆幸妈妈并没有表达要带走我的意思。
奶奶却好像为这句不该说的话付出了代价。不知为什么妈妈和爸爸吵起来,当然,他俩吵架的时候,主要是妈妈数说爸爸的不对,和爸爸发脾气,然后就不点名的扯上奶奶的什么不对。看得出奶奶很生气,只埋头做饭,一句话也不说,做完饭一个人上床睡觉去了。尽管全家的气氛很沉闷,因为忽略了我,没有我的事,我反而觉得轻松许多。
晚上,我仍和奶奶睡一起,依偎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脖子。奶奶辦开我的手,把身子挪开去,我又靠近她,去搂她的脖子,同时抽泣起来,我似乎确信,这次的流泪多半是对奶奶的同情。我从没有见过奶奶这么忍气吞声过,无论是对爸爸,还是对姑妈,她都可以挥着手说话,从没有见过这样软弱无力,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此刻的奶奶,又无奈地叹口气,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背。
第二天,奶奶照样起得很早,烧好茶水,蒸馒头,热上红枣汤,静候大家起床吃早饭。
我的记忆里,只要父母回来过年,或者过了年回来,奶奶都要忙上好几天。先是忙床上垫的、盖的,把穰草晒得干燥而松软,把被子洗得干净又有肥皂的清香气味。哥哥和弟弟回来的时候,还要准备两张床的垫盖,一点都不马虎。然后是一日三餐的锅前灶后,下河洗涤的忙碌,这其中必不可少的还有妈妈的这样那样的要求,轻则及时改正,重则遭受一阵奚落。奶奶除非忙得不可开交,喊父亲帮忙添把火。一般情况下她会对父亲说,让开吧,锅堂口烟灰大,别弄脏了衣服,去,到门口掸掸身上的灰。
父母走了,奶奶就把这些天积郁于心的怨气,释放出来。我便成为她的发泄和倾诉的对象。
你怎么不走呢,你怎么不说,我也要上泰州,赖在乡下做什么,我费心劳神的养你,你妈妈一句客气话都没有,你也跟他们一起走,都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我慑懦着,不滚。
把你养大了又有什么用。
挣钱给你用。
你还晓得挣钱给我用,你那个妈妈,不但果子茶吃不到她的,就连果子话都听不到她的。过去的少奶奶都不如她,好厉害啊,我就是过去的丫鬟、老妈子都不如,饭盛到桌上等她吃,一吃碗一推,好啊丑的不如意。不要他们回来才好,忙死不讨好。还有你这个爸爸也是,手上像是捧着豆腐似的,动不得,要我说,你爸前世就是做和尚的,没娶过老婆。漂亮,有多漂亮啊,能当饭吃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怕她就怕得这个样子啊,连洗脚水都替她倒好了,怕的还要替她洗屁股呢,没出息呀,不争气,恨死了。你不要学你爸无能的样子,揍不死她呢。奶奶叹息道,你爸爸是打过她吗,免作气呀,她不识惯呀。
这样的发泄,奶奶要持续好多天。碰巧了姑妈回来看她,必定要气恼不已,义愤填膺,把妈妈痛斥得体无完肤。但是,奶奶在爸爸面前说一些对妈妈不满的话,只是轻描淡写,她说不为难爸爸,不挑他们作闲气。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