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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脚—我的童年记忆(7)

2023-06-09 19:21阅读:
7
奶奶需要接待客人,不能出去玩。我自然就出不去,她又不放心把我交给某个亲戚带去玩。即使站在门口看看川流不息的人群,也会被她三分钟一叫,五分钟一喊的,不能离开她的视线。她做事的时候还逼迫我只要听见喊声必须得答应,她说我嘴谗,一不小心,拐子把我拐走会被打断腿,去替拐子行乞,或者去放羊放牛放鸭子,不听话就往死里打。她让我不要猫爪子爪心,六神无主的不耐烦,待客人走了一定带我去玩。
中午过后,一桌子的客人吃完饭各自散去。我实在等不及奶奶把碗筷收拾好就想出去玩。摧了再摧,奶奶总是不慌不忙的样子,还说集场就在家门口你急什么,还没散呢,什么时候玩不是玩。她说从早晨忙到现在,还没有歇一脚。歇一脚就歇一脚吧,她非要说谁谁的吃相太难看,满筷大叉,有人瞪眼都不管用。说姑老太家二孙子,非要自己去添饭,盛满了,用锅铲子死摁一下,再盛一铲子,一碗能抵两碗半,尖尖地堆在碗上,饭都抵到鼻子,三世的没吃过一顿饱饭似的。穷相,宁生个穷命,不要生个穷相,一大锅的饭吃得光光的。你就是个无用的东西,吃那么一点点,做不过人,能力有大小,吃不过人,一世的莫名。
非要急得我面红耳赤,奶奶才不慌不忙的关门上锁,还要迟疑不决,她说如果再有人来,就要摸门搭子了,一年到头的,唉,走吧,走吧,急死你了。
轮到奶奶领我去玩,已经没有了人头攒动的拥挤,接近了尾市。即便是尾市,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好看的。奶奶没有说要替我买什么好玩的,我也就不指望,憋了大半天,能出来玩玩已经很满足。
奶奶把我的手牵得紧紧的,我看什么都得随着她的节奏走。她说去哪就去哪,她说不看就不看。她说,走吧,看看蛮好今年有没有来,便被奶奶拽着去找蛮好。不多一会儿,奶奶说蛮好来了。我们穿过嘈杂的人群,到了一个叫卖的老头面前。老头前面有两只筐子,一只里面是旧衣服,一只里是五颜六色的布匹,两只手臂上和筐子里一样,搭着旧衣和布匹。他的嘴里一直在吆喝,蛮好,蛮好,这衣服,蛮好,蛮好,这块布,蛮好,蛮好。奶奶对他说,蛮好,我想买块零布做围裙。你挑吧,多的是。奶奶挑这一块他说蛮好,挑那一块他说蛮好,他都说蛮好。奶奶翻来翻去却没有找到中意的,你什么都蛮好,蛮好个大屁。
我觉得蛮好没意思,拽着奶奶去看玩把戏。这个玩把戏的,没有滚钉板,没有胸中碎大石。他说能把自己的胳膊卸下来,信不信随你,
他卸给大家看。他单手撑地支撑住身体,双脚移动,以手为中心在划圈。他提醒大家注意他的手,看好了,手不转,身子转。转不到一圈,啪的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他艰难地爬起来,用另一只手,甩动这根像似悬挂着的胳膊,问大家卸下来了没有。大家齐说卸下来了。他说,卸下来不容易,按上去更难,大家仔细看好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请观众帮助打开小纸包。里面是一小撮药粉,他把药粉倒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然后运气踢腿蹲马步,用好手,托住卸下来的胳膊,只听见啊地映大叫一声,那胳膊便连接上去了,然后用按上去的胳膊和观众握手。
我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十分惊奇,万分佩服。奶奶却把我直接拉走,说是跑江湖卖狗皮膏药的,没看头。我赖着不走,奶奶说马上要你买他的药,你不买,就扣住你不放。但是,他那勇敢的形象给我留下了很深的映象。有次我想学着表演给奶奶看,奶奶直接骂我夯货,说人家是江湖骗子,是假的,骗人的。奶奶让我保证,不再学这种危险动作,真把胳膊弄断了,就残废了,说你夯吧,果然是个小夯货。
正月十八的集场,在太阳下山之前逐渐散去,人声鼎沸的场面不复存在,一切像幻觉似的到来,又幻觉似的消失,门前的路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留下的是被踩踏板结了的道路边的麦田,各家各户,将要花上半天或者一天的时间,为这些被踩踏过的麦田松土。他们会相互聊起这次招待客人花掉了几斤米,多少菜,说都是平时从牙缝里省出的,连过年都舍不得吃。左邻右舍,基本上都会和奶奶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是来赶集的客人特别能吃,饿疯了似的,借赶集的名义来大吃一顿。又玩又吃的,太便宜他们了。有的甚至打算明年不煮白米饭,不能太客气,煮菜饭,或者萝卜饭招待一下就绰绰有余了。
一场春雨过后,麦苗儿就又绿油油的长出来。我奇怪,被踩踏过的麦苗,甚至比其它地方的长势还要好。村子里,全没有了正月十八的痕迹,人们开始新一年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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