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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脚—我的童年记忆(4)

2023-06-05 21:25阅读:
那一年的大雪,给我的印象特别深,从没见过那样的冰雪世界。那场雪让我充满好奇,甚至一直持续着几分兴奋的情绪。
早晨睁开眼睛,在床上看天窗。天窗上的雪光映射到房间里,整个房间要比平时亮堂许多,充满寒意,但洁白干净。这种明亮,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惊奇地发现,房梁上居然有一撮洁白的积雪,并为这一发现兴高采烈。从被窝里伸出手,指给奶奶看,咦,奶奶,家里也下雪了,你看。奶奶说,滴水成冻的天,别把热气散出去。我看见了,那里漏风了,针尖大的洞,斗大的风,这个雪花无孔不入。等你爸爸回来,请个瓦匠拾拾。你爸爸没这个本事,有本事的,自己上屋拾漏子,不要花钱,他没这个本事,恨死人哎。
我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屋上的缝隙在那里,这雪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呢,雪花为什么能找那个缝隙,看了许久看不出,猜了许久也猜不出。
整个世界都是洁白的,已经出了麦苗的田野上,显得矮小的房顶上,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上,河那边的坟茔上,一切都被大雪覆盖住,同时也覆盖住了人的足迹。万籁具寂,连麻雀都被封在窝里,不好出来觅食。
我奇怪这大雪,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将大地改变了颜色。这么的厚重的雪,以其极纯洁的白,遮盖了整个世界。极目所至,白雪皑皑,苍苍茫茫,没有了色彩。没有对比色,纯白、纯白,让人因耀眼而目眩。没有被雪掩盖的地方,变得黑暗又肮脏。比如远处的村庄的土墙和河水。房屋像似被压趴下,矮了许多,河流变得窄小而混浊。屋子里的东西因雪光而改变了形状,变得恍惚,令人产生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奶奶替我穿好衣服,把我从床上抱出来坐在方桌的边沿。太阳斜照在我的脚上,我痴痴地看着门外雪后的原野。奶奶却用双手分别托住我的小脚,仔细端详它们,倒像托住的两只宝贝似的。迎着太阳,轻轻抚摸着,掂量着,像似不仅估算出了它价值,还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露出满意的微笑。她说,红彤彤的小脚,多好看呀,出脚汗了,还冒热气,煨了吃才新鲜呢。
我撒娇地用脚蹬她,摇晃身体,发出嗲嗲的声音。奶奶哈哈笑起来,谁要吃你的小臭脚,把人嘴巴吃臭了呢。
我又发起嗲来,不臭,不臭,你闻一闻。把脚往奶奶鼻子上凑。
奶奶用鼻子碰碰我的脚,嗯,是不臭,不闹了,别冻着。替我穿好鞋袜。
冷森森的雪光将奶奶的脸映得黑黄。奶奶站在门口想越过门槛走出去,但踌躇着没有出门,雪这么厚啊,她叹息一声,也不好下
河洗菜了。
我没有看到堆雪人,滚雪球,打雪仗的热闹且浪漫的场景。这里的人们把浪漫与诗意深埋在内心深处,如同冬小麦深埋在雪里,期待着埋藏出一个好年景。
大概到了必须要做饭的时候,奶奶用小锹在门前自留地,拨开积雪挖出几棵青菜,挖去青菜的地方变成黑色的窟窿,而青菜放在雪地上格外翠绿。好吃呐,这个菜。然后她努努嘴,西边家里(邻居)门口的地,宁可荒着,不种点菜。懒啊,大雪封路,一大家子,吃个屁。烟囱里也不冒烟,一家人还都在睡大觉呢。
雪夜很冷,很漫长,我们早早的洗脚。奶奶将洗脚水哗啦一下倒在雪地上,那一片的厚雪,迅即消失,像深陷下去的井。奶奶说,快快,上铺,霜前冷,雪后寒,赶紧上铺别冻着。
我在被窝里,听奶奶讲从前大雪比今天的要大很多,雪堆得齐腰高。有外出的人回村,被大雪迷住了,找不到路,掉进雪沟里爬不上来被冻死,待化雪后才发现。这让我对大雪产生了既爱又惧的莫名的感觉。我心里发毛。
幸好奶奶突然改变了话题,问我想不想吃萝卜干。我说吃。她随即变戏法似的给了我一小块,我也没问这会儿哪来的萝卜干,便放到嘴里。奶奶问我咸不咸,我说不咸,就是嚼不动。奶奶大笑不止,晓得你馋嘴,馋得能吃屎,那个不是萝卜干,是我脚上的老茧。被奶奶捉弄了,我气得翻转身子。这么硬的老茧怎么嚼得动啊,当然不咸了,奶奶还在笑话我。
持续几天的好太阳,雪化了,道路、田梗逐渐显现出来,因泥泞而变得肮脏不堪。屋后背阴的地方还有积雪,冰凌挂在屋沿,有的甚至连接到地面。冰凌在太阳的照射下,晶莹闪亮,融化时冷不丁的断裂和坍塌的声音清脆而诡异。窝不住的孩子们手握冰凌当枪使,在残雪里,冰地里,泥浆里模仿打仗的样子。孩子们打闹一番,咬一口冰凌,咯吧,咯吧脆响,非常的勇敢,英武。我没有机会像他们那么玩耍,奶奶管得很严,怕我弄湿了鞋。最多只能站在门前的砖地上晒太阳,看鸟雀在溶雪的地方觅食。
其实,我很喜欢大雪封路的日子,奶奶从早到晚的陪伴我,整个世界非常的宁静,非常的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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