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传统的乡土写作样式——长篇小说《沉沙》及作者漫议
2022-11-18 09:28阅读:
回归传统的乡土写作样式
——长篇小说《沉沙》及作者漫议
李风宇
与李敬宇是老相识了,他的创作起点很高,我说的起点高是着眼点高,识见非凡,就是所谓的有思想有深度,行云流水般的文字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气魄非凡,是一位有文学野心的作家。他力图构造的文学王国辽阔宏大,里面出没的人物形形色色,有血有肉,呼之欲出。是南京地区少有的实力派作家,而且早已得到省内外读者的认同,多年来,多家名刊大刊是他的作品发表园地,虽然这样说有片面之嫌,世俗意义上,足以证明他的创作实力和文坛的认可度。真可谓: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更深层次的发掘,是精神上的,也是艺术上的,可以这样说,敬宇将南京地区的乡土文学写作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江浦是个好地方,自古以来人杰地灵,此地古属和州府,和州府治就是现在的和县,当年可是与江宁府遥江相对的大府衙,是个大有故事的地方。霸王别姬的故事就不必说了,大书法家林散之先生就出生在和县乌江镇,更为有名的唐代大诗人张继也是乌江人,所以林散之也很想以“诗人”名世,今天作家协会在这里召开作品研讨会,也是对这位当代“草圣”的纪念;昭明太子也曾经在香泉沐浴之余,读书编书,和州最最有名的文人大概要非唐朝诗人刘禹锡莫属了,八司马事件以后,刘禹锡先贬至四川,后迁任和州府。刘禹锡除了诗歌上的成就外,最有名的文章
应该就是在和州写下的
《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当然也包括咱们大浦口了。
还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这几句也可以当做写给在座的各位领导、作家、诗人朋友的!
刘禹锡被后世尊之为唐代咏史诗第一高手。刘禹锡在《金陵五题》的序中就有这么两句: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为历阳守,跂而望之。
《金陵五题》包括《石头城》、《乌衣巷》、《台城》、《生公讲堂》和《江令宅》五首七绝。这五首诗以大自然的永恒和人事的沧桑之变,怀古叹今,深刻地阐明,随着历史的演变,当年种种鲜活的社会脉动已经成为旧迹,寓意深邃,深入阅读联想的话,也可以填充作一部长篇小说,当然,各人的体会肯定是不一样的。敬宇这部《沉沙》疏理出的历史沧桑,也或多或少地流淌着这种意蕰。
刘禹锡还有一首题咏金陵的诗作,我觉得也可以当作《沉沙》的开篇题签:潮满冶城渚,日斜征虏亭。蔡洲新草绿,幕府旧烟青。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
小说以南京长江对岸的北门镇为依托,写四代人的命运,由此展开小镇近一百年的历史。北门镇原系江中间的沙洲,时世演变,与陆地连成一片。上世纪初,建起了火车站,小镇繁华了,引来众多北方人。小说中的第一代人(以爷爷赵得儒为代表)由北方南下,在北门镇落脚,生存的需求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第二代人(以父亲赵宝根为代表)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成长于五十年代,把实现共产主义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由此引发出荒唐、悲凉的故事,时代注定了他们命运的可悲。第三代人(以我、姐姐赵秀菊、哥哥赵金辉为代表)生于五六十年代,成长于动乱时期,经历一场又一场人生悲剧,可谓怀疑的一代。第四代人(以侄子赵小浦、外甥女梁娜为代表)是“八十年代后”的新一代,不仅怀疑一切,还调侃人生,既有反叛的一面,又有迷茫的一面。
小说通过一个家庭几代人不同的命运、经历和性格,反映出我国近一百年的历史变迁和思维走向;叙述的重点,放在第二代人和第三代人身上。丰富的主题、细腻的叙事和敏锐的洞察,全书散发着层次丰富、韵味悠长的文学魅力。
故事采取时空交错的手法,分为六章。十四岁的时候。生活在江边的赵宝根遇到准备渡江的解放军战士,并和母亲操桨加入渡江战役的队伍,结果“小划子”被炸弹炸翻。就此展开跨度长达近百年的文学叙述,通篇结构完整,疏密有致,富有层次感,在有些章节中合理留白,给读者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干脆利落的文字叙述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全书的中心意旨。
开卷品读,如同欣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低沉的旋律,情、景、事、理融为一体,引导着读者走进作者设置的纷纭世界,具体、生动,繁复的形象,给予了《沉沙》蓬勃的生命力。生活中有苦难、失败和不幸,也有欢乐、成功和希望,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但是,人不能听从命运的安排,应该掌握自己的命运,并且随时与厄运抗争、战胜它,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幸福,这就是《沉沙》的中心意旨。《沉沙》充满紧张、严峻当然也有欢乐的气氛,体现出各种情绪的对置和主人公内心柔软与纠结的一面。很多我们感觉到却说不出的东西,作者描写得准确令人回味。
《沉沙》呈现给读者的一家数代人,历经波折,随尘世起伏,坚韧顽强地繁衍生息,用漠视忧患、独立不移的心态迎接苦难,向往幸福,体现出一种弃旧图新面向未来的乐观精神。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如同交响乐的重奏,在最后一章《现实与希望》中作者再一次表达了这种意愿,“我”,以及第一代人的结局:
我的幸福姗姗来迟。妻子邹芸是个记者。我们进入了短暂的、闪电般的恋爱生活,两个月后宣布结婚。
侄子赵小浦忽然从白俄罗斯回来了,他是为着他的“身份”而来,晚上他和一百零七岁的太爷赵得儒睡在一张床上,也不嫌老人脏。
我和妻子婚后,精心培育下一代,我终于品尝到爱情的滋味。就在我和邹芸准备迎候下一代时,爷爷赵得儒一觉未醒,死了,无疾而终。
赵金辉决定大操大办。就在我们大办丧事的时候,地震了;当然不是真的地震,而是像赵金辉所说,民间传说中的鼋龟在地底下醒了。也正是在这时候,我妻子生产了。
我觉得敬宇的这部作品与其是写浦口或是老江浦不如说是在写南京,也是在为南京人立传,这一点尤为可贵,文学还是要有点野心的。老浦口曾经是南京人启程和归程的地方,指点江山正当其时。
元代萨都剌曾有百字令《登石头城》: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艣,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歌舞樽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准一片明月。
纷繁的事物与母题,相互交织,经纬绵密。好比建筑设计只是一个开始。只有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的生活填充进去,房子才会真正呈现出家的样子。
我不禁惊叹于敬宇对事物的洞察力和非同凡响的笔墨张力,还有书中展示的时间,自我,爱情,死亡与记忆等等……都值得慢慢咀嚼回味。
敬宇生于斯长于斯,笔下反映的大多是这方依山滨江之地的山川风物,以及人物的悲欢离合,大开大合。这种创作体验有如班固的《览海赋》:“遵霓雾之掩荡,登云涂以凌厉;乘虚风而体景,超太清以增势”。“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敬宇的这部作品可谓凌步高蹈,大气的描述引人入胜。敬宇的职业是法官,凌厉的目光,凌厉的笔触,看事物独到严谨,且以史入文。有的时候世界也是纯浄的,生活总是由不可预知的挑战和细微平淡的日常组成,而这些令人焦虑和充满不确定性的维度里,“文学”就显得重要了,敬宇显然是希望用这部耗费了不少心血写就的作品,能够给读者提供心灵探索、鼓舞和希望,在浮躁喧闹的生活里,找到一个能够宁静的思考角落。还是刘禹锡咏叹得好: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热切地期待《沉沙》的续篇问世。再次祝贺敬宇兄并向他的作品致敬!
2022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