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宇|个人生命史与时代情感档案——评张永祎《此情此景》的书写格局
2025-12-11 11:27阅读:
个人生命史与时代情感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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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张永祎《此情此景》的书写格局
李风宇
与张永祎兄相识很早,大约是他到省政府机关工作不久,永祎的专著《与我有约》编辑、出版我还做了一些牵线工作,后来因为工作原因多得他专家级的指导和帮助,可以说交谊匪浅,倏忽数十年,“此情此景”犹在眼前。
在当代散文创作的版图上,张永祎的《此情此景》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生活长卷,以2000至2021年间的75万字笔墨,将亲情的温润、乡情的醇厚、友情的绵长尽数铺陈。这部跨越两个年代的随笔集,以“情”为经,以“景”为纬,在烟火
气与书卷气的交融中,完成了对生命过往的深情回望。作为与永祎兄相知多年的文友,读罢这部沉甸甸的著作,既为其笔下的真情所动容,更为其以文学凝视岁月的执着所感佩——正如他在自序中所言“世间所贵者,唯情而已”,这部作品正是以“情”为灵魂,在时光的流转中定格了那些值得铭记的“此情此景”。
在中国当代散文创作面临“真情稀释”与“技巧泛滥”双重困境的当下,《此情此景》的出现宛如一股清流,以“无滤镜、无修图”的创作姿态,重构了散文“以情立骨”的传统基因。刘勰在《文心雕龙·情采》中言:“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张永祎的创作实践,恰是对这一古典文论精髓的当代诠释。这种真诚首先体现在对情感本真的极致还原上,在全书十二辑“情”篇的架构中,亲情被置于开篇的核心位置,《岁月如花》《父爱如山》《烛光里的妈妈》等篇章,摒弃了华丽辞藻的堆砌,以白描式的细节勾勒,让情感在具体物象中自然流淌。
《外婆》一文堪称这种书写范式的典范。“天落泪雨,衰草摇风。我们常常会触景生情,看着她曾经住过的卧室、睡过的床、盖过的被子、坐过的轮椅,我们的眼眶湿润了,心情低落了。”这段文字没有刻意的煽情修辞,却通过卧室、床榻、轮椅等一系列承载记忆的物象,将失去亲人的怅惘与思念转化为可触摸的生命体验。这种书写方式暗合《文心雕龙·物色》中“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的创作规律——当外在物象与内在情感形成共振,文字便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在《业余“红娘”》中,三姨送梅干菜的场景更显生活质感:“推来推去,如此再三,最后总算达成了协议,我拿一点,她也留一点”,朴素的对话与动作描写,将长辈的慈爱与晚辈的体谅尽数呈现,让亲情在烟火气中愈发醇厚。
如果说亲情是《此情此景》的情感基石,那么乡情便是这部作品最厚重的精神根系。作为从盐城滨海走出来的江南文化学者,张永祎的乡愁书写始终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水乡的温润,形成了“从苏北到江南”的独特情感地理坐标。与当下诸多“故乡回不去”的感伤书写不同,他以“我能回得去,回得去才能写得来”的笃定,在记忆的回望中完成了对故乡的精神回归,这种回归既是对“月是故乡明”传统乡愁的延续,更赋予了乡愁以“可触摸、可感知”的当代意蕴。
《东坎老街,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中,他以“逆向而行,如倒啖甘蔗”的独特体验,将月光下的老街定格为“永不褪色的印记”:“抬头望见,一轮明月正挂在天空中,皎洁的月光照在长长的街道上,形成了一条意犹未尽的光带,使人浮想联翩。”这里的月光既是自然之景,更是乡愁的情感载体,与李白“举头望明月”的千古情思形成跨时空呼应。《山芋腔》则以乡音为纽带,道出“只要你一开口,乡音未改,泥土芬芳,就能找到回家的路”的深情。在他的笔下,故乡的老电影院、老车站、米面饼包油条都不再是单纯的地理符号,而是承载着青春记忆与生命根源的情感图腾。这种将地域文化与个人记忆相融合的书写,让乡情超越了个体经验,成为具有普遍共鸣的文化情感。
作为江南文化学者,张永祎在书中对江南美学的深度阐释,更彰显了其跨学科的知识储备与审美视野,使《此情此景》在个人情感书写之外,具备了深厚的文化品格。在《我的江南美学观》《诗意栖居的江南美学》等篇章中,他跳出地域局限,将江南美学定义为“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种解读打破了“江南即小桥流水”的刻板认知,触及了江南文化的精神内核。他认为“江南人整天与水打交道,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水,音容笑貌、为人处世、思想感情都有一种水的属性在里面”,这种以“水”为核心意象的解读,将江南的自然景观、人文精神与集体人格串联起来,实现了学术性与可读性的完美融合。
在《恍如隔世的老门东》中,他将历史与现实交织:“仿佛从遥远的春秋时代,经过汉唐,走到明清,又穿越回现实。沿着青青石板地面,顺着一排排粉墙黛瓦,细数着层层叠叠城砖上留下的斑斓岁月,看流水的曼妙,听花开的声音。”这段文字既展现了江南古镇的物质形态,又传递出其背后的历史底蕴,让江南美学不再是抽象的理论概念,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生动实践。这种书写得益于他“苏北底色+江南阅历”的双重体验,使其对江南文化的解读既有局内人的深切体悟,又有旁观者的理性审视,形成了独特的阐释视角。
《此情此景》的价值不仅在于情感的深度与文化的厚度,更在于其内容的广度与思想的锐度。这部作品的视野并未局限于个人生活的小圈子,而是延伸至社会现象、阅读经济、影剧评论等多个领域,展现出“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创作格局。在网络时代阅读碎片化的背景下,《微信诚心》《网络时代尤喜书香》等篇章直面阅读困境,提出“‘阅读经济学’的机敏与智慧”,将阅读习惯的变迁与文化传承的思考相结合,体现出知识分子的现实关怀。《从“+故事”到“故事+”》则以影视评论为切入点,探讨内容创作的核心规律,提出“故事是内容的灵魂”的观点,见解兼具学理与温度。
在体育评论篇章中,这种思想锐度更为鲜明。《中国女排,真的“神”了》《邓亚萍的“三头六臂”》等文章,并非简单的赛事评述,而是从运动员的拼搏精神中提炼出“天地境界中的中国精神”。《看球如看戏》中,他以文学化的笔触描写赛场风云:“时而暴风骤雨,穷追不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时而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将古典诗词与体育竞技相结合,既展现了体育的激情,又彰显了文学的韵味。这种跨领域的书写让这部随笔集超越了个人回忆录的范畴,成为一部记录时代变迁的“情感档案”。
语言风格上,张永祎的文字兼具平实与典雅的双重特质,完美契合了散文“形散神不散”的文体要求,这与他“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的创作理念密不可分。写家庭琐事时,他多用生活化的口语,直白朴素却活灵活现;阐释江南美学时,又能信手拈来古典诗词,让文字带着书卷气。《诗意栖居的江南美学》中,他以“杏花春雨江南”的意象印证江南的诗意,引用“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名句解读江南的生机,使学术观点在诗词的浸润下更具感染力;而《共享单车》《善待电脑》等篇章,则以通俗的语言探讨现代生活,实现了“雅俗共赏”的创作追求。这种语言风格的自如切换,既源于他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也体现了他对读者的尊重——无论何种题材,都以“平实、流畅、易懂、有味”为准则,让不同层次的读者都能在文字中找到共鸣。
作为一部跨越二十余年的随笔集,《此情此景》最珍贵的价值之一,在于其对“记忆”的文学转化。张永祎曾说,写作让他发现“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已经淡忘,但没想到,在写作中发现它们早就在记忆的深处牢不可破”。这种对记忆的挖掘与书写,并非简单的“复写”,而是一种“记忆在场”的创造性转化——在写作的过程中,他重新回到过往的情境,让记忆与当下的情感产生共鸣,从而使个人记忆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情感体验。
《致青春》中对校园时光的回望,“青春是一出戏,我们都是主角,在校园的舞台上演绎着悲欢离合”,让每个经历过青春的人都能想起自己的年少轻狂;《良师益友储福金》中对友情的珍视,“尽管友情源远流长,但我深知真诚相通、心心相印才是最初的源头”,道出了“君子之交”的真谛。从柏拉图“知识回忆说”来看,这种记忆的唤醒与转化,本质上是对人类共通情感的激活——当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形成共振,作品便拥有了超越时空的生命力。储福金在序言中所言“所有过去的,都有着特殊的意义,都在文学的凝视中,显得独特”,正是对这种记忆转化价值的最好注解。
在当下这个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时代,许多文学创作陷入“流量至上”的浮躁,张永祎以二十余年的笔耕不辍,坚守着文学的真诚与温度,这种坚守本身就具有重要示范意义。《此情此景》告诉我们,文学不必追求猎奇的题材与炫技的手法,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琐碎的瞬间,在情感的浸润与思想的观照中,同样能焕发出独特的生命力。这部作品以“爱”为底色,让“情”与“景”在文字中完美交融,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充满烟火气与人文味的生活图卷。
读罢《此情此景》,合上书卷,那些亲情的温暖、乡情的醇厚、友情的绵长依然萦绕心头。这部作品既是张永祎个人生命历程的忠实记录,也是一个时代的情感缩影;既彰显了江南文化的独特韵味,更传递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价值。从《文心雕龙》“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的创作规律,到当代散文的真情回归,张永祎以自己的创作实践,完成了对文学传统的传承与创新。
永祎兄以《此情此景》致敬过往,而这部作品本身,也必将在岁月的流转中,成为一份值得被铭记的“此情此景”。
李风宇,江苏省作家协会名誉委员,编辑、文学读评人;作品被列入国家图书出版基金项目,另有作品被评选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度报告文学排行榜;小说作品曾入选《小说选刊》,散文作品入选《新华文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报刊文摘》等选刊;有50余万字书籍被译为英、德文字,印行国外,曾获:“1993-2003江苏10年报告文学奖”、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原国家图书奖)提名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两获南京市“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第一届优秀版权作品奖等多种文学奖励。荣获江苏省“第三届全省优秀宣传思想文化工作者”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