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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宇:左家庄的那顿饭——读金实秋《菰蒲深处说汪老》

2026-02-02 18:00阅读:
左家庄的那顿饭
——读金实秋《菰蒲深处说汪老》
李风宇


我与汪曾祺先生的交集,算不得深厚,却始终镌刻在记忆深处。开全国作家代表大会时,我曾数次远远望见先生,他衣着朴素,神情淡然,周身自带一种温润谦和的气度,令人心生敬意。彼时我身为会务人员,恪守本分,始终未敢上前攀谈握手套近乎,唯有远远凝望,将那份崇敬默默藏于心底。后来一次北京出差,王干兄盛情相邀,言明是汪曾祺先生的公子——美食家汪朗老师做东小酌,我一时激动不已。汪朗老师虽未曾谋面,但仅凭“汪曾祺之子”这一身份,便让我心生亲近。为了赴这场特别的晚宴,我当即把客寓迁到王干兄府邸旁的左家庄,还特意在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理发店里剃了头,总想以最精神的模样赴约,不辜负这份机缘。
晚宴设在一家寻常酒馆,没有奢华排场,却处处透着雅致。汪朗老师亲自点菜,每一道都精致地道,藏着烟火智慧,王干兄生性豪爽诙谐,每上一道菜,便眉飞色舞地解说其中妙处,眉眼间满是对汪家烟火气的熟稔与喜爱。席间闲谈正酣,王干兄忽然停住指点菜肴的筷子,目光落在我刚剃的头上,很严肃地问道:“你这头在哪儿剃的?”我一时有些窘迫,老实招供是路边小店十块钱理的发,顿时觉得顶着一头土里土气的头发,面对汪朗先生这般美食大家,实在有失体面。没等我再多想,王干兄转头对汪朗道:“一看就是左家庄的头!”接着用筷子点点我:“我和汪朗的头,一直是在这家店剃的!”众人皆笑。
一句话,瞬间化解了我的尴尬,也让我真切感受到,这份围绕着汪曾祺先生的情谊,从来都不掺半点虚浮,正如汪老的文字一般,质朴纯粹,温润动人。王干兄这看似寻常的调侃,如今想来,却仿佛一句谶语,或是一把钥匙——汪曾祺先生其人其文,金实秋先生这本《菰蒲深处说汪老》,乃至我们理解一位大作家的诸多法门,其神髓,或许都在这“左家庄的头”里:它质朴,甚至有些“土”,却直抵生活的本真与人情的温热;它藏在市井巷陌,不经特意寻访难以遇见,可一旦懂得,便知那才是真滋味。
金实秋先生与汪曾祺和汪朗都是挚友,家君与汪曾祺也多有交往还编辑过几篇汪老的小说,此处不便展开说。金实秋的《菰蒲深处说汪老》,便是一本致力于发现并阐释这种“左家庄”式真味的书。它不是那种构建宏伟理论体系的学术专著,而是如其目录所示,由“回忆”“补说”“争鸣”“资料”四辑文章结集而成。这些文章,多从小处着眼,如《汪曾祺的结婚时间考实小记》《汪曾祺的一页手稿说起》《令我难忘的汪老五封信》,乃至讨论先生书画、楹联、豆腐情结、民歌渊源的篇章。初看或许琐碎,但正如汪老自己笔下那些咸菜茨菰、家常酒菜,恰恰是这些“边角料”与“小趣味”,最见性情,最显精神。金先生所做的工作,恰似一位耐心的考古学者,在汪老这座已被无数人瞻仰的丰碑周围,细心地清理、发掘那些散落的陶片与瓦当,拼凑出一个更血肉丰满、更呼吸可闻的汪曾祺。
这便是金实秋先生治学的可贵之处,也是汪老当年为其楹联著作作序时,精准概括的十六字:“承其家学,长于掌故,钩沉爬梳,用功甚勤。”金先生是高邮人,与汪老同乡,这份地缘血脉,赋予他一种近乎本能的贴近感。但他并非仅凭乡谊与热情写作。他长期在文化机构工作,浸润于典籍文物之中,养成了一种史家的眼光与癖好。于是,在这本书里,我们能看到两种视角的交融:一种是温润的、带着体温的私人记忆与同乡情谊;另一种则是冷静的、力求确凿的史料钩沉与学术考辨。例如,在《汪曾祺与汉武帝之始末》一文中,他条分缕析,将一桩文坛公案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这是“史笔”;而在《梦断菰蒲晚饭花》等回忆文字里,那“菌子的气味还在”的怅惘,又是十足的“文心”。正是这“史笔”与“文心”的结合,使得他的“补说”不至于流于浮泛的感怀,他的“争鸣”也避免了咄咄逼人的火气,始终保持着一种敦厚而执着的对话姿态。
书名“菰蒲深处”,取自汪老的诗句,意象幽深,水汽氤氲。这“菰蒲深处”,既是地理意义上的高邮水乡,也是汪老魂牵梦萦的文学原乡;也是精神意义上的文化渊薮,是汪老身上所承继的那种冲淡平和、雅俗共赏的中国传统文人趣味。金实秋先生潜入这“深处”,打捞起的,正是汪老精神世界的多维镜像。他谈汪老与佛教禅宗的机缘,拈出那份“孤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的禅悦与人间烟火的交融;他论汪老的书画与题跋,凸显其“才子性情,诗人本色”,将“文章”与“余事”打通;他考索汪老与故乡民歌、方言的联系,则揭示出其文字音乐性与生命力的民间源头。这些文章如同多棱镜,从不同侧面照见同一个核心:汪曾祺先生是如何将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广博的生活兴趣与质朴的现代心灵,完美地锻造成一种独一无二的文章风格与人生境界的。金先生自己,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钩沉爬梳”中,实践着这种文人精神——淡泊名利,沉潜学问,于冷僻处做功,在寻常中见道。汪老曾赠他嵌名联“大道唯实,小园有秋”,这“实”与“秋”的品格,在本书中得到了充分印证。
如今,研究汪曾祺早已成为显学,宏论迭出。金实秋先生这本集子,却自觉地站在了“显学”的边缘,甘做“补说”。这并非谦辞,而是一种明智的学术定位与深情的致敬方式。他知道,汪老的世界如一口深井,越是寂静处,越能听到泉水清响。他所补充的那些细节,所争鸣的那些观点,所整理的那些资料,或许不足以动摇某种宏大的论述框架,但它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微小齿轮,让汪老的整体形象运转得更加顺滑、真实。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提出了多少石破天惊的论点,而在于它以其扎实、绵密、充满人情味的笔触,为我们更真切地走近汪曾祺,铺设了一条充满绿荫的小径。它告诉我们,理解一位大师,有时需要的不是仰望,而是平视;不是惊叹,而是会心;不是将他供奉于庙堂,而是记得他也曾在“左家庄”剃头,也爱琢磨一碟小菜、一副对联的妙处。
掩卷之际,又想起那晚北京小馆里的情景。汪朗先生点的菜,样样精到,王干兄解说风,我那“左家庄的头”在灯光下,似乎也泛着一点朴拙的光泽。我想,汪老若在,大约也会笑着加入这热闹的谈论吧。而金实秋先生的这本书,就好比那场宴席,菜是家常的,话是朴素的,但其中透出的对生活与艺术的理解,对前辈乡贤的敬意,却是至真至醇的。它让我们相信,在菰蒲深处,在寻常巷陌,总有一些诚挚的声音在言说,总有一些温暖的记忆在流传。
李风宇:左家庄的那顿饭——读金实秋《菰蒲深处说汪老》
若干年后,我因事赴拉萨,刚走出机场大厅,身后传来一声猛喝:“站住!”顿时心头一沉,惊回头,但见王干兄笑盈盈地站在身后指点着:“还是那个左家庄头!”于是两个“左家庄头”在世界屋脊留下了一张肩并肩的友谊照。后来应邀参加过高邮“汪曾祺纪念活动”与汪朗又匆匆见过一面,就又是后话了。

李风宇,文学读评人、《雨花》杂志原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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